“嬷嬷,”她端起那碗鸡汤,轻轻吹了吹,又放下,做出一副没有胃口的模样,“这几日多亏嬷嬷照看,浅梨心中感激。只是……我有些不适,想请嬷嬷帮忙买些东西回来。”
方嬷嬷闻言,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哪里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不必请大夫,”沈浅梨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是……女儿家的事。嬷嬷知道的,需要些……月事带和艾草。”
方嬷嬷一听便明白了。她虽是谢珩的人,却也是个女人,自然知道女子每月的难处。她看了看沈浅梨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于是放松了警惕。
“姑娘等着,老奴这就去置办。”方嬷嬷说着,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姑娘好生在屋里歇着,别乱走。院门口有侍卫守着,外面也不太平,前几日还有山匪呢。”
沈浅梨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方嬷嬷出了院门,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方嬷嬷这一去,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方嬷嬷已经走远了,这才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探出头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门口,那个年轻些的侍卫正背对着院门站着,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崖青不在,大概是去巡视了。
沈浅梨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手心里全是汗。
她回到屋内,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件粗布外衫套在身上——那是她前日央方嬷嬷帮忙找来的,说是想学着做针线,怕弄脏了好衣裳。方嬷嬷没多想,便找了一件旧衣裳给她。她又将头发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住,看起来便像是个寻常的乡下媳妇了。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扇。
这扇窗她观察了两日,发现窗外的墙根下有一丛矮竹,正好可以挡住院门口的视线。
若是从这里翻出去,贴着墙根走,绕到后院,那里有一扇角门,门锁已经锈了大半,她试过,用力推几下应该能推开。
她咬了咬牙,抬腿跨上窗台。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正要将另一条腿也跨过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窗外响起。
“哟。”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猫儿戏弄爪下的老鼠时发出的轻哼。
沈浅梨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窗外的矮竹丛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斜倚在墙边,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罐,正歪着头看她。
男人穿了一身绯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花纹,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流光。
那绯色极艳,穿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轻浮,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海棠,妖冶得不像话。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长入鬓,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三分慵懒,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永远在打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鼻梁挺秀,唇色绯然,下颌线条流畅,肤白如瓷,比许多女子还要细腻几分。一头乌发松松地束着,几缕散落在肩头,愈发显得风流蕴藉。
沈浅梨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她,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从她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移到她身上那件粗布外衫上,又移到她紧张得发白的指尖上,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我道这宅子里养了什么金贵的雀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春风拂过琴弦,又轻又软,“原来是一只急着往外飞的。”
沈浅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认得这个人,但能自由出入这里的,想必是谢珩的亲信。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顾声挑了挑眉,将那青瓷小罐在手中转了个圈,漫不经心地道,“谢珩让我来送些东西。倒是没想到,”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意更深,“还能看上一出好戏。”
沈浅梨的脸色白了白。她咬了咬唇,飞快地权衡了一下眼前的局势——眼前这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还是谢珩的人,若是他喊一声,院门口的侍卫立刻就会过来,她就再也别想走了。
或许是男人长得雌雄莫辨,比谢珩看起来温和太多,她不自觉地恳求:“你……你能不能不要叫人过来……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去……求求你……”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满是恳求。
顾声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盛着紧张、不安、恳求,还有一丝倔强。
太干净了。
干净的想让人毁掉。
顾声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漫不经心道:“好啊……”
沈浅梨稍稍松口气,刚要把挎在窗上的腿放下来,
就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大喊道:“崖青!”
沈浅梨的脸刷地白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声,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方才那样低声下气地求他,他竟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一下,转头就把她卖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崖青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几步跨到窗边,看见沈浅梨半个身子探在窗外、骑虎难下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沉默地站到了窗下,像一堵墙,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沈浅梨咬着牙,慢慢从窗台上缩了回去。
她站在窗内,隔着窗棂看着顾声,那双眼睛里满是恼怒和委屈。
她咬了咬唇,到底没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小人。”
那声音极轻,像蚊子哼似的,可顾声的耳朵尖,一个字也没漏掉。
他不怒反笑,桃花眼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将那青瓷小罐往窗台上一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沈姑娘骂人倒是中气十足,方才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模样。”
沈浅梨气得浑身发抖,却拿他无可奈何。
她攥着窗沿,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顾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崖青,你可看好了。再跑了,你家将军怕是要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转身便走,绯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像一片落花,转眼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沈浅梨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恨得牙根发痒。
崖青依旧沉默地站在窗下,像一尊石像,连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
沈浅梨慢慢地关上窗,靠在窗边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逃不掉了。
她在心里将那男人骂了千百遍:
花孔雀坏她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