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州城西南无甚村落,仅一条窄路入山,萧时运领人往南追了两刻,却见四下林深树密,人烟罕至,惟有蝉鸣撕心裂肺,她本能意识到不对,猛然勒马。
卫玄说周惟简和周齐贤往西南山林逃窜。
可他们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卫将军见萧时运停下,也在她身侧驻马,困惑问:“怎么了?”
“周惟简真往这边跑了?”
“是。复城西南仅这一条路能穿山去姚城。”
这话倒没错。
但是。
摄政王盯着眼前人看了一会儿,手扶上刀柄:“出复城南门,明明还有另一条路,他们放着更大的东南两城不去,却冒险翻山去姚城,是周惟简和周齐贤脑子都被炮震坏了?”
长风呼啸过山林,吹得周身树影嘈杂。杀意凛然倾泻,卫玄迎着萧时运锋芒尖锐的质问,却慢慢笑起来。
“摄政王果然警觉。”
“可惜啊……”他提辔略往后退了两步,不待萧时运反应,林中忽然一阵嘈杂,四面涌出的甲士将一行人团团围住,剑拔弩张。
萧时运看着箭锋刺眼的银光怔愣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北军的内奸是你!”
“是啊,很意外吧。”卫玄注视着眼前相识多年的同袍,一贯温润的神情里终于显出狰狞的惨刻,“我不明白,我们共同平定漠北,生死相交,我把真心捧出来给你,你却从来无动于衷。”
“凭什么连周秉文的那条狗都能得你青眼,我却永远被拒之帐外。”
摄政王听罢沉默半刻:“只是因为这个?”
卫玄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别开脸,情绪一霎无痕,而后利落拔刀:“动手!”
京城。
周沅坐在窗边,正盯着手中的平安扣出神,侍女皆被遣去外间,偌大的内室只她一人。
殿外植影横斜,落雨有声,小皇帝听着窗边湿漉漉的雨声,无端想起萧时运那张美得绮艳夺目,似能见大漠烟霞的脸。
摄政王现在在做什么呢?
时入季夏,萧时运一去月余,捷报频传。周沅却总觉得心空落落的,再多的喜讯填进去,也没进浩大荒芜的忧悒,再无声响。
莫可名状的不安硌在心口,像宫殿角落看不见的老鼠,和座垫下虚空盘踞的毒蛇。他们明明已经不复存在,却又始终停在原地,肆无忌惮噬咬她的心脏。
天边一声雷滚下来,她被这巨响惊到,手指一松,平安扣跌在地上,一瞬碎裂。小姑娘看着地上的残片,下意识伸手去捡,碎玉划过手指,洇出细细一线殷红的刺痛。
春雨闻声进来,正要收拾残玉,瞥见周沅指腹的血迹,惊慌失措喊人去传太医。
她话音未落,一个侍从匆匆走进殿内,跪地道:“山南八百里急递,我军收复复州州府,贼首率残党仓皇南窜。昭武大长公主与卫将军正领兵追击。”
卫将军?
周沅迟疑皱眉:“摄政王呢。”
侍从头伏的更低许多:“摄政王她……她在追击叛军途中为暗箭所伤,不幸罹难。”
“你说什么!”周沅难以置信看他,“摄政王出事了?”
怎么可能。
萧时运怎么会死?
还死得这么出乎意料,如儿戏一般。
周沅僵滞片刻,骤然起身:“立刻封锁消息,把青枝统领和上将军找来。”
话刚出口,她忽然愣在原地。
楚庭……
摄政王走后,上将军协理政务。可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消息先到了她这里。
萧时运的人不该犯这种错误。
周沅注视着眼前人,语气冷了许多:“你来通光阁之前,见过什么人吗?”
“卑职从驿站接了急递,便直接来了宫中,并未见过任何人。”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讲,“但这两日,关于山南,京城多了许多传言,他们都说……都说……”
周沅强稳住心神,问:“说什么?”
八百里急报直入长安宫,京中怎么会提前得知消息?
“京中传言四起,说上将军……和……和反贼勾结,害死了摄政王。”
“放肆。”她猛然抬高声音,“京兆府在干什么?为什么放任谣言横行?”
那人自是不敢多话,只垂首跪在地上,说。皇上息怒。
“你先出去。”
侍从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屋内,一个人影紧接着从房梁上翻下来,是秦扬。
“去查京城谣言的来源。”她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衣缘,强压下话里的颤惧,“敢有谈及摄政王战死者,格杀勿论。”
秦扬听出周沅话中的狠戾,不由怔在原地。她深吸一口气,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去啊。”
待秦扬离开,周沅忽然卸了力气,重新跌坐回榻上,软枕上的织花磨过脸侧,一滴泪隐在刺绣繁复细密的纹路中。她强打起精神,抬头问春雨:“这个时间,陆明臣也该来通光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