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前,长安宫。
楚庭漏夜听诏时,忍不住想,周秉文又发什么疯。
时值四更,本该是夜长梦深的时候,楚指挥使纵马踏过空荡荡的街道,幽谧的蓝罩在头顶,众星罗列,孤月未沉。他在宫门勒马,无端分神半刻,想,不知道萧时运这会儿回府了吗。
一个面生的小珰低眉引他穿过重重宫门,两侧红墙高矗,沉沉的影压在夜里,愈发显出威不可侵的逼仄。
周秉文并不在平日见大臣处理政务的君行殿,而是内苑的北辰宫。
楚庭刚至阶前,就看到一个人被拖了出来。
是王忠。
引路的小珰对此置若罔闻,门口的李用迎过来,依然是往日不动声色的恭顺,抬手道:“楚大人请。”
楚庭盯着三人渐远的影子看了片刻,才转身入殿。
周秉文倚在窗边的矮榻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看见王忠了?”
相较内侍监其他几位,楚指挥使和王呈笔格外不对付,如今自然乐见对手倒霉。不过御前并不是个适合幸灾乐祸的地方,是以低眼应道:“是。”
周秉文斜睨他一眼,甚至带了点戏谑:“平日你们两个没少烦朕,怎么这会儿王忠露了破绽,你反倒没个声响。”
困倦和疑惑在脑子里打架,楚指挥使略怔了片刻,道:“皇上已有明断,自然无须臣多嘴。”
看王忠被拖出去的样子,显然不是小事,可周秉文这会儿,似乎也没有很生气?
弘昌帝什么时候这么平和了。
“朕不留蠢货。”周秉文无动于衷喝了口茶:“王忠被人拿住把柄,漏了内廷的消息出去。藏不好自己的尾巴,又愧对一个忠字,内侍监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漏了内廷的消息……
楚庭立刻想起崔家背后的宫里人。
难道。
他才压下心底的惊骇,又听到周秉文说:“别的倒罢了,可威胁王忠的人数次窥探辽远、宣同、关中军务,实在居心叵测。”
“王忠自作聪明,以为能真假掺半扯些谎搪塞。却误把监军巡边的事告知对面,坏了朕的安排。”
“可笑这个蠢人和对面僵持数月,只怀疑沈家受人指使算计他,对幕后的逆贼却毫无头绪。”
楚庭心下了然,的确是崔家的案子。
他一直想揪出来的那个家伙,竟然是王忠。
当真冤家路窄。
但这事怎么突然捅到了御前。
是周惟简?
可惊动周秉文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周惟简不至于蠢到这份上吧。
周秉文话说的笼统,楚庭佯装不知其中内情:“臣立刻去查。”
“李用已经在查了。”周秉文若有所思道,“另有一件事,你要帮朕办妥。”
“沈平川父亲往北关押运粮草,和镇西侯府私交甚笃,如今王忠话指沈家,朕不得不多想。”
“今日中午,朕打算传云骑都尉入宫一同用膳。”他漠然看着楚庭,“有的人放在宫外,朕实在不安心。”
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楚庭强稳住心绪,艰难开口:“臣领旨。”
“左右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就留在长安宫歇息吧。”
楚庭呼吸一滞,随即低眉道:“皇上厚恩,臣不敢僭越。请皇上许臣在朝房听候差遣。”
周秉文慢慢转过手上的串珠,放任满室的缄默碾成臣下心中自危的惶然,才道:“去吧。”
朝臣议事休整的朝房分置长安宫东西两侧,先前引路的小珰将他送至望熙阁,却在室内站定,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楚庭立时心生警惕,冷声问:“你守在这做什么?”
那小太监温顺道:“李公公让奴才跟着伺候,大人若有事,可随时吩咐奴才。”
楚庭略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我可不敢用王忠的人。这没你什么事,滚吧。”
小太监慌忙跪下来:“大人息怒,这……这也是皇上的意思啊。”
楚庭闻言眯起眼,语气隐隐透出杀意:“你威胁我?”
“奴才不敢!”
“宫里惯例是你们内侍监的一言堂,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不全凭李公公心意。”
楚庭这话讲得极重,小太监不敢辩解,止不住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楚大人原本就心烦,眼前又多了人聒噪,索性卸刀指了他的脖子,冷笑:“你是打算磕破头,好去御前和李用编排我吗?”
刀鞘冷硬硌在皮肉,小铛僵在原地,心里已是欲哭无泪。
他是知道鸾仪卫指挥使性子乖戾,却没想到这人竟然敢在宫里动刀子。早知这样,他说什么也得推了老祖宗这差事。
什么进不进步的,先有命活着再说吧。
小太监战战兢兢抖了半晌,又听见楚庭讲。
“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李用做事的?”
“一……一年前。”经历过楚大人之前的恐吓,小珰自然不敢敷衍。他小心翼翼觑了眼楚庭的脸色,补充道,“奴才做错了事,原该被罚进宫正司,李公公替奴才遮掩过去了。为了报恩,奴才要将王忠平日的行事告诉李公公。”
“皇上为什么发落王忠?”
“可能……可能是放印子钱的事吧。”小太监提心吊胆讲出自己的猜测,“王忠一直暗地里放利钱,李公公知道后,只让奴才继续留心看着,直到今天下午,才忽然带奴才去见了皇上,让奴才把看到的事都说出来。但奴才说完就被带走了,还好皇上仁慈,留了奴才的性命继续在宫里伺候。”
“奴才离开后,李公公还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把王忠叫来。再之后的事,楚大人也看见了。”
楚庭从小珰口中得知,王忠放利钱不止南平这一条线,只是最近崔家惹了官司,让王公公格外心烦,还警告底下人都小心点,别再着了什么人的道。
“李用带你去见皇上之前,宫里有没有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