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上去,大差不差。除了少数房子被毁,其他的都好好的,她甚至可以熟门熟路找到可以用金饰兑换美刀的地方——美刀不能在这里直接当货币用,要去东边港口那里换物资。
苏茜凌晨走到现在,中间回岛喝水方便,到这里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她没找地方回岛,而是转过两条街去一个小广场。果然,这里有个英军设的人道救济点,只给女性和儿童。
她瘦小身材,一身不合时宜的肮脏大衣和旧皮鞋,蓬乱头发,憔悴眉眼,有气无力的样子,士兵不由分说就给了东西,还用奇奇怪怪的德语带比划地告诉她一个救济收容点地址。苏茜微笑,回以伦敦西区口音:“谢谢,先生,您真好!”
“你能说英语?!”口音真好,绝不是普通学校教出来的,而是伦敦家教指导,说明出身不错。
“啊,如果您们要翻译、打字、速记、厨房打杂之类,还有把罐头烹饪得好吃一些,我都能做。我已经十五岁了,中学毕业,不是童工。”苏茜赶紧推销自己。
“……呃,我回去问问,明天,或者后天,你来问问。”年轻的士兵只是听过一耳朵。不过,把罐头烹饪得好吃一些?这是放的什么毒啊!怎么听起来挺有可操作性的,她真的知道他们吃的都是什么鬼吗?
“好的,谢谢您,先生。”
苏茜还真的知道是些啥罐头,更知道怎么做稍微好些,甚至乐意自己倒贴一点能买到的调味。
“……我能说英语,能做厨房和文秘工作,不要工作只要面包和旧衣服旧毯子,我想总不会饿死的。”苏茜用一条足金镶嵌小颗人造尖晶石项链,跟房东太太换来“借住”阁楼三年不含餐但包括水电。“如果,如果我是说爸爸或是妈妈或是哥哥还活着的话,我能养活我自己和半个亲人吧。”
这栋房子是苏茜敲了第十二次门后应承下来的——十二是她的幸运数字,所以以前和以后买东西论打是正确的。房东朗格太太的丈夫阵亡了,儿子音信皆无,女儿才十岁、小儿子才五岁,眼看俩孩子都要营养不良,因此对苏茜感同身受。最关键的依旧是苏茜能付得出房租还能领到救济,总比不得不接受一无所有的难民强,而且苏茜也有亲人,以后她这栋两层半的小房子可能要住八口人,再也容纳不了什么了。
第二天,苏茜穿着朗格太太找出来的儿子少年时的外套——大衣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洗干净了——出来领救济顺便打听工作情况。
“你真的能把罐头做得好吃?”一个跑来“帮忙”的尉官问。刚才苏茜的口音和与衣着完全不符的仪态已经让这位伦敦人交流起来很愉快了。
“不可能是法餐和意餐那种,午餐肉罐头不可能变出来牛排和红酒酱,无中生有是办不到的,但可以更容易咽下去。”为此苏茜找了很久才用一个金戒指换到一大包好几年前的过期胡椒粉,但煮熟还是可以吃的——那么一点点霉菌死不了。
“那你可以明天上午就来报道。”虽然他们可没有雇佣人的权利,但一个人一周省一便士都足以打发这个战争难民不是吗。
朗格太太并不羡慕苏茜,甚至是最积极协助的,还拍胸脯保证苏茜说的都是真话,尽管她家里现在没有可供烹饪的食材。她拥有一栋完好的房子和两个小娃娃,还有偷偷囤的面粉和糖盐罐头。如果“房客”能自给自足,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苏茜的目的就是有个明面上的收入和食物来源。厨师帮手,总不会缺少吃的。
事实上她已经是厨师了,因为正式厨师可不会给一群大头兵做饭。到处都是废墟,地里只有些土豆可以拿出来交换,大家能保证不饿死就算不错了——看看被俘的那些吃俘虏餐吃得挺高兴的消瘦少年们,似乎赶他们回家挨饿是罪过……
哦,现在他们这不到一百个普通士兵包括俩出身普通的尉官现在吃得明显变好。同样那些罐头,换种做法,这个加到那个里头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好吃多了!没多花钱,就是弄到一些生鲜鸡蛋水果,愣是能给人一种“我在正经吃饭而不是勉强果腹”的感觉。
最可怕的是,这位姑娘瘦瘦小小的一个,居然能以一己之力做出来一个简易烤炉,而且还能用这么个粘土弄出来的怪东西做出来面包和各种菜!一英镑“经费”买的额外食材可以让五十几个人在营里吃两顿好的,大家完全可以乐意为此少招一次女支。
这种“奇景”甚至引来其他兄弟部队的觊觎。要不是中尉拿出所有的撒泼打滚技能,真保不住他们的大厨。
苏茜无所谓在哪工作,只是希望在自己住处附近,这样徒步或骑自行车就能上下班。至于安全,从来不是问题。其实她也是为了一口吃的,能嚼香脆的黄油煎面包片配午餐肉沙拉和热羹,干嘛生啃冷罐头和干面包抹冷黄油啊!她还能用海鱼干换黄油之类,大家都换换口味,多好。
一周才轮换一次的不同食物吃得这些士兵交口称赞,小费也给得爽快。
就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一年后这些士兵被调走,苏茜其实是松一口气的。囤积的面粉过期不能吃了,但食物极端匮乏的情况好多了。感谢这些“好心”的先生们,来得及时、走得也及时。
可,家里人一个也没有找到。
朗格太太的儿子也没消息。她的子女都开始上学,西线的战俘早就饿着肚子回家了,失踪阵亡的名单大部分也都有。但东线的人依旧没消息——大部分人应该都死了。苏茜知道最晚被遣送回来的战俘可能是做了十年劳工后的极少数幸存者,而且是送去东边,但也许真的有机会不是。
找了好几周,只看到父亲的阵亡名单,没看到母亲和朗格太太儿子的,她属于辅助性质,而且是少数已婚妇女还工作的。苏茜怀疑她是“技术”工种,很可能会被清算,所以还去找审判名单,但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母亲婚前姓氏的女性犯人,在占领地工厂工作的那种,好在是从犯、不是处绞刑的主犯,“只”判了两年,是从审判开始。苏茜又去找各种监狱地址,终于找到那位简历和名字可疑的,等到探监日,她上门一看,果然是对的!
巴赫曼太太满脸老相,可其实还不到五十。在女儿找到自己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现在身无分文,而且听说柏城全部是废墟没有完好的房子,战场上的丈夫儿子估计都阵亡了、女儿大概活不到战争结束……要不是宗教不建议自尽,她真的会在狱中上吊。本来她想出狱后不死心去原来的家里看一眼再死。
现在不需要死了!
“……我前两年找了份厨师助手的工作,吃得不错还赚了几十镑收入……我在阵亡名单里找到爸爸的名字,但哥哥的没有,不排除他成了战俘,过几年也许有回来的机会……不用担心生活问题,重建需要很多人手,”尤其她这样有英军军官推荐信的人,事实上她手上有好几个电话号码,都是在蹭饭聊天或者看她用最简单的打字机搞出来双语表格后被硬塞在手里的。“你先住吕城,我租的房子还有两年才到期……嗯,我翻了几个月的废墟,找到不少东西。”
苏茜真真假假说了一堆,让这位女士哭得不行。
五周后,苏茜接了身体状态还过得去的母亲回吕城,介绍了房东朗格太太的故事、周围环境店铺特点、放钱和“好东西”的地方等等之后,她拍拍手去了波城,那里是西边领土的首府。
她原本想去汉港的。谁让她有英文推荐信呢!
* * *
巴赫曼太太和朗格太太,两个人分工,一个人用房租抵费用,另一个帮忙问询翻找。都是母亲,想的什么都一样。巴赫曼太太好歹有个能送回来“一部分工资”的刚成年的女儿,朗格太太的女儿还是个半大孩子、儿子还在念小学,所以找亲人的事只能由一个人做。至于保姆女仆什么的就别想了,用不起。
东西两个不同阵营的国家正式成立后,很多事情全部由本国人接手,甚至包括警察军队,这时才开始加大讨要战俘的力度——甭管这些战俘回国会否因为没有房子、没有亲人、没有救济、没有保险而饿死,这是面子问题。
苏茜是知道的,因为“老家”立国了,崭新的、有未来的国家。为此她还特地买了瓶啤酒庆祝。她现在的公司是英资,专门倒腾东西的。但现在本国的工农商业恢复得非常快,农民工人全部培训的教育劲头让其他国家的人尤其是隔壁邻居对头目瞪口呆,有些生意就越发做不下去了。
苏茜无所谓,不在乎这家公司会不会继续经营或者自己接下来有没有工作和收入,只要有个名义就行。她不缺生活费,甚至之前将马克和几块金块全部兑换成了美刀,完全不受贬值影响,还因为物价没有大涨而小赚一笔:买了大批食材物资,成本降了近两成,还给妈妈买了新的厚实大衣、羊绒披肩和羊毛长裙。
嗯,心里的名目是庆祝摆脱了爱开黄腔、装模作样的老板,明面上庆祝大家终于重新有了国家公民身份。
但提着大包裹一路跋涉回到租住的“家”,迎接她的是两个瘦脱了人形、脸皱得像是老头的男子!
吓死人了!苏茜张了张嘴,“费恩?朗格先生?”
费恩扯出难看的笑容,“小苏珊妮,你长大了。快把行李放下,让我抱抱!”
苏茜在靠近客厅门口的小边桌上放下大包裹,房子里的陈设五年没变过了。然后她过去轻轻抱了抱哥哥脱形的肩膀,还跟另一个情况似乎更糟的人握了下手。
“谢谢你!真的谢谢!”赫尔曼-朗格的情绪似乎不是很对,还是费恩拉着他继续坐在老旧的壁炉边。十月底的天气,要知道她可还只穿着单层棉袜!这两位男士,也可能在西伯利亚身心都冻出问题来了。
“……我们一直找,每个月都在找放回来的战俘名单,好在东西两边成立后,战俘放回来了很多!”巴赫曼太太一提起来就想抹眼泪。她两天前才将两个大难不死、但情况很不好的孩子接回来,当时朗格太太即使早就电话里知道了,还是差点激动得昏过去——可能是看到儿子的惨状而昏。她们都没来得及通知苏茜,也没想到她居然难得带着礼物跑回来了。
苏茜安抚着母亲,看看餐桌上朗格太太刚刚上齐的食物,很丰盛,但不一定适合两个身体机能出了问题的人。她再看向两个实际是病号、但母亲们只认为他们多吃点就能恢复的家伙,他们明显吃不下去又不得不吃。
只能叹气。“妈妈,朗格太太,哥哥和朗格先生的肠胃功能还没有恢复,最好吃软面包、燕麦粥、土豆泥和水煮蛋之类的清淡食物,可以加牛奶和奶油,但不能多,一点一点地恢复胰脏、肝脏等的功能……您知道的,我工作的公司是做食品和药品生意的,有些医学知识我多少懂一点。”
她边说,边迅速改伙食安排,将油腻腻的汤撇开浮油舀了几勺到蒸蔬菜上,又切下一点猪肉肉皮,再将小半条硬麦面包随便切小,都加在蒸蔬菜里,分给两个可怜的人。猪肉牛肉鱼肉一点都不给。“晚饭先吃这些,不太够,晚上我再给你们蒸牛奶鸡蛋。”
“谢谢!”
“谢谢!”
一桌子的老年和青年都在掉眼泪或是眼中含泪。
苏茜苦笑不得,“高兴点,大家还活着,我想你们圣诞节就能喝点啤酒了。”要想恢复战前的生活得再过段时间,甚至也许再也回不去。
至于剩下的不少肉也没浪费,苏茜一点点撕成肉条,加了能找到的不刺激调料在锅里干炒,最后用洗干净的厨房锤子敲得碎一些,装进洗净烘干的罐子,做家庭版简易肉松。
第二天休息日,除了苏茜出门采购,大家都没出门。
两个伤病号情况并不好,晚上睡不好,早上醒不来。苏茜是与母亲一间房间睡,给哥哥安排一间。于是巴赫曼太太照顾两个孩子起来,朗格太太准备牛奶燕麦粥和八分熟的水煮蛋,粥里放些肉松。苏茜在早餐前就已经买完菜回来了。果然,清淡的饮食让两个饱受摧残的人吃得比昨天前天早上都多些——前天他们还腹泻了,差点送医院急救,好在饿了一顿就没有再拉。
番茄洋葱甘蓝土豆加上昨天的牛肉炖个肉汤,加上松软的果干面包。哥哥他们吃了好几口牛肉,两个人吃的肉加起来都没有五十克。但汤里有奶酪、面包里有牛奶鸡蛋,蛋白质不算过少。等晚餐的时候,就是苏茜出主意打下手、朗格太太和大女儿为主力,还让她的小儿子削皮帮忙。而收拾屋子、扫地、擦桌和摆餐具端菜等则是让两个曾经的壮劳力来做。两个母亲明白过来了,恢复身体和信心都需要循序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