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周一早上走的。其实不是上班,而是去退房,再看各种政策和工作岗位情况。房间是本来质量就不好的房子中比较差的一间,没有暖气,只有气窗和小炉子,还不如监狱房间隔音好,楼上走路、隔壁呢喃的声音都听得到,要不是苏茜又不真的睡这间屋子,很难坚持下去。钥匙还给爱搭不理的房东太太,她去买了些哥哥他们能用得上、吕城一时买不到的食材和药品,然后去汉港看看职业培训学院的情况。
大量难民分到的小块土地耕种效率低下,也就能盖个简易房,弄些土豆增加热量摄入。尤其是经济开始迅速恢复后,原来的那些男女工人农民就不够用了。费恩他们都是高中毕业入伍,早就错过了高等教育的时间,又年轻,自然适合职业培训后找工作。
就凭朗格家那栋两层半的小房子和几乎没有的存款,哪怕顶层继续出租、一楼改造为商铺,租金也不够老人和两个儿子生活的。最关键的是,两个人如今虽无严重的PTSD和厌食症之类,但情绪问题快要转为抑郁症了,加上身体衰竭需要长期调理恢复,培训的时间正好慢慢恢复体能和信心。至于更远的,健康寿命之类,真的无能为力。
收集好了资料,热情的接待人员还为两个可怜的放归年轻战俘还推荐了好几种也许适合他们的培训项目工种。苏茜觉得其中有几个选项不错,可最快也得明年下半年。
先在休息日回去,送上吃的和备用药,然后拿出培训学院和科目跟两个稍微恢复了些生机的人聊。她可以站在未来的角度来甄别不同的专业方向。
“汽车将是最重要工业门类之一,技术一直在改变,但很多工作比如精密加工、精细喷漆这种堪比艺术的工作,干到六十没大问题……农业是可以一直做到七十岁的,就是赚不到什么钱。如果有个小农场,那就可以尝试反季节、生态种植,别管能不能卖掉,至少圣诞节可以吃到新鲜蔬菜和水果,加上一点罐头就看不出这是冬天了。”
两位男士不可能去做研发,或者说没看出来有机械研发天赋,但只要勤劳肯干,残疾了也照样可以养活自己。何况还有她呢!妈妈的赡养由她来,哥哥身体状况不佳时的生活开销也没问题,更多的就得靠他自己了。
所以房租生活费是给妈妈的,哥哥单独给几张钞票零花,大包食材则是她对两个可怜人的心意、不算生活费。
圣诞节的时候,费恩俩的情况明显好转,最明显的特征是能啃俩猪蹄了——他们的牙齿骨骼大半完好,脏器也没有严重损伤,疤痕啥的不算,总体没受太多的罪,天气一变化就疼的关节之类压根不是事,因为不致死、不致残。
元旦假期过后没多久,两个恢复了八九斤体重、模样依旧凄惨的青年就去汉港的培训学院了。苏茜翻着白眼,决定在那里找份工作再租个三室一厅套间。
这次依旧是国际贸易公司,干的比男职员多、收入比男职员低。算了,计较太多没有意义,能有“现代”生活就算不错了。费恩他们在比较和商量后,居然去了不同职业培训学院的春季班,巴赫曼太太退了吕城的房子过来照顾儿子女儿,并且应好朋友朗格太太的请求连赫尔曼也一起照应——没给钱,但赫尔曼会负责一半的房租作为房租加生活费。
另一半房租和主要生活费自然是苏茜负责。
妈妈过日子很节俭的,买东西精打细算,在营养平衡下寻找便宜些的替代品但并非劣质品,能自己做省钱就自己做。苏茜只能中午时间出门买生活所需,免得妈妈真的用速溶咖啡代替咖啡豆,并且在室内自己洗晾衣服而不用消毒液、不抹面霜护手油。老妈妈刚满五十,更年期是在寻找儿子中度过,看上去有六十多,深金色头发全白,皱纹黄褐斑遍布。大体上看,没有明显的疾病,就是过早衰老。
苏茜也是无奈了,每天只能抽出半小时左右修炼练武,冥想都免了,就怕这对母子一不小心提前过世。
提前过世的是朗格太太。赫尔曼有个刚成年的妹妹和一个未成年弟弟——可比费恩麻烦多了,他最终还是回了吕城,找了份酒店里的工作,用出租更多房间的法子来支付弟妹的生活费用。
费恩终于又能自己一个人一间房间了。之前他和同病相怜的赫尔曼一起住租屋的主卧,现在他跟妈妈换了房间。
“想好了吗?”苏茜问。
“是的。我会慢慢还钱——”费恩艰难开口。薪水高的工作真的不那么好找,甚至能找到的都比妹妹的工资低。
“不用,这是赡养妈妈的。而且,都是死人身边扒出来的东西换的钱,没什么可以得意的。”苏茜递上存折。
“你一个人生活,得小心些,很多人都是表里不一的。”费恩捏紧存单。那个南部不大的农场是他们一起看的,妹妹说没问题可以买,而且以他的名字买。等买完,妹妹却说要留在城里工作……所以,她是将大部分身家给他作为对母亲和兄长的责任吧?!
“放心,我知道,我和很多人、各地各国的人打过交道,只要涉及利益,就没有一个淳朴的好人。”
“你花了这么多……身边的钱够吗?”
“够的。”苏茜再次研究一下哥哥的情况。体重、身材、肌肉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而且他拿到了农业的培训资格证书,买个自带“新式”拖拉机的农场正好。另外她还有一个纯银首饰盒塞在妈妈的行李里,里面是一把足金饰品。但愿妈妈不要因为银氧化严重而直接扔掉。
送他们上火车,苏茜回去就退掉套房。
考虑到差点瘦成骷髅的哥哥,她这几年都没好好锻炼,身高定型在一米六五,武技也只能凭经验而不是自身力量,跑不过小偷、打不过盗匪,简直让人暴躁。
先去跑了几家首饰店,最后谈妥一家,用一箱子自己融化、纯度不太高的白银换来一盒足金饰。
再考虑换工作的事情。现在这家英资公司也快做不下去了,正在问大家乐不乐意去港城开拓市场。
哪里?
港城?
苏茜是第一个报名的,让知道些她家庭情况的同事们很懵。
“我能说一些当地方言,还认识一些汉字!”
她一副很想保住工作的样子,让决定提前退休回约克老家的秃头老总很高兴:转口贸易有人干了啊!别管这位巴赫曼小姐所说的“一些”到底是多少,她愿意学就足够了。哦,还可以跟新来的那个上司吹嘘一下这位其貌不扬的女士多有本事,能坑到那小子最好,坑不到也是他慧眼识人。
反正苏茜是被放在新派驻员工名单,最后汉港这边只有两个人去,其他人只拿到一点点遣散费就另找工作去了。
苏茜还拿到搬家行李费。所以她也确实付了行李费,托运了一只大些的、不太重的行李箱,甚至将妈妈能用的东西都带去哥哥的农场。
“听说港城四季温暖,没有印度那么炎热,融合了亚洲和欧洲的美食……白人不会随便受到当地警察的检查,讲伦敦口音就不会有问题。”
“听起来比印度宜居些。”巴赫曼太太忍不住道。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绝望地认为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个夺走自己绝大部分的国家好,现在也就是稍微好转些罢了。要不是移民北美太难而且自己英语真的不行,她也想要离开,离得远远的。这一点女儿比她强。
“确实是,虽然都是殖民地,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她有两次在南亚次大陆的记忆是饿死与病死,还有两次是速速逃离,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费恩没多说话。现在的生活很适合他,但妹妹肯定不喜欢每天做同样的事,赚少少的钱。
苏茜将“今年还没来得及用可也不能浪费”的新棉衣棉被、没开封的食物等装满整辆出租车的东西硬是留下给母亲哥哥,自己一身风衣长裙丝袜中跟鞋,让费恩骑着自行车送她去赶晚班火车。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风里传来费恩的低语。
“你们是我的妈妈和哥哥。我找了你们半年,然后又和妈妈等了你五年。你好好的照顾妈妈,我才能满世界撒欢乱跑。”
“我会的。”
……
飞去港城并不舒适,但考虑到公司买票不用自己花钱,苏茜也就不多抱怨了。
“有家庭要照顾的人看起来比想象的要多啊!尤其是男人们。”同一架飞机、只比苏茜大三岁的关联公司派来的舒斯腾小姐感慨着,心里补上一句,健康还能挣钱的男人还是太少了。
“我们能活得好好的就算不错了。我哥哥当了五年多战俘,回来差点不成人形,到现在还没恢复,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他至少还活着。”但……算了,不好听的别说了。
“是啊!我妈妈本来在监狱中就想自尽的,听说哥哥可能活着,说什么都要活下去找到儿子。现在她在农场,一边种种菜,一边照顾哥哥的吃饭,活得挺健康。”
“大家都不容易!”想想那位母亲的心情,舒斯腾小姐觉得如果是自己母亲还活着的话也是一样。她父母、祖父母和两个弟弟,一个病亡,两个阵亡,三个死于轰.炸和食物短缺。而她为了生计不得不做了太多,在英企工作简直是其中待遇最好的事,现在跟一个差不多遭遇的“老”小姐一起被派往亚洲也无所谓,工资高!
苏茜完全能够理解这些欧洲人——她现在也是——对亚洲殖民地的看法,甚至有些男职员宁愿去印度,真是件奇怪的事。当然,可能跟这个时代的港城不算发达有很大关系,特别是在伦敦转机后。
“现在都可以打越洋电话了,是不是为了节省电话费才派我们过去的?”
“派我们过去的成本更高,所以应该不是。”
“应该是为了和华国、周边国家的生意?其他殖民地都独立了不是吗,就那里还掌握在伦敦手里。印度都分成两个国家了,听说有纷争,还是港城安全吧?”
“……这倒也是。”
几个男员工抽烟聊天,唯二的女员工聊天气什么的。苏茜不会说自己打算在港城买房子久居,不然同事们会以为她疯了。
“港城夏季湿热,偶然有台风,就是特别严重的暴风雨,如果有窗式冷气设备就最好装上……冬季不需要取暖,这一点我非常高兴,即使现在房子有暖气,我还是讨厌冬天!”苏茜一直在铺垫怕挨冻的心理状态。
“我呆的防空洞还好,就是后来一直缩在里面,特别惧怕空间太狭小……后来有难民棚子,我那时好在已经找了个活干,住得还算温暖。”
“那年轰.炸之后我就没有享受过壁炉暖炉这种东西了。之后住的地方不漏已经很好了,冬天都是用两层棉花被子才不冷。”这一点苏茜没说假话,与妈妈哥哥住一起的时候她不可能睡岛上。
“没办法,这是战争。”舒斯腾小姐叹息着。还没有说到食物短缺时期……她不想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对付过去的,估计这位还有家庭负担的女同事也不想。
苏茜是想到伏尔加格勒的那个自己,以及被释放刚到家的哥哥,同样不想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