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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梅丽尔第一次上三楼。
“进来。”苏茜招手。“作业带来了吗?”
“带来了。”梅丽尔差点表情扭曲。见过要女仆做作业的雇主吗?她家的就是!从识字、算术开始,还有作业!她现在都能看懂花体字了,就是写还差一点。
三楼是两间差不多的房间,梅丽尔不知道女主人住哪间更多,但对方两间都住是事实。
现在苏茜坐在有软垫的扶手高背椅上,穿着羊毛室内鞋,披着羊绒披肩,身前是高脚炭盆,手边是一壶热茶,手中放下的是一本书,但书名梅丽尔不认识,因为是外语。
“需要热水吗?”
“不用。”苏茜看完作业,全对。礼拜日教会学校学了一年的学生的水平。倒是算数还不错,二百以内的加减法居然全对,特别是货币方面的。“把这几册书看完,再抄一遍。不用急着看完,天气越来越不好,点灯看书对眼睛不好。”一盏煤油灯是彻夜亮着的,为两个人晚上用一楼的马桶和厨房提供照明,但光线也就是不会撞头。
“好的,太太。”梅丽尔去二楼卧室改的晾衣烘被间看书抄书去了。房间里原来结实的红木床则早就被苏茜收到岛上去了,三楼的反而是普通木架床——反正她睡的时候不多,尤其是城市的夏夜和冬夜,一个热一个冷,真是够呛。现在这样的天气,她都是拿了木头回岛上烧,盖一床厚毯子就行。至于这时贵死人的羽绒被和厚薄不均的羽毛被,她就不浪费钱了。倒是毯子,是真羊毛,纯得一丝化纤也没有,她都不舍得直接盖,而是用上不比毯子便宜多少的被套。
苏茜用“昂贵”被套的生活习惯现在梅丽尔也很适应了,因为被套确实比毛毯容易清洁,就是洗衣费用不菲,这种冬天,主人让一直烧火热水,洗衣也是加了热水不至于手生冻疮的,只是一年五块大块肥皂、四块“昂贵”香皂和两大瓶“贵重”精油,以及她工资的成本远超找洗衣女工来洗。可,如果找了洗衣女工,梅丽尔的工作就不那么稳当了。光是一个生炉子摘菜的活计只需要跟母亲一样的兼职女仆就行了,每天最多两小时,对她家的生活没有太大帮助。
另外就是定期在洗衣物、毛巾和被套等纺织品的水里放一种味道诡异,需要戴着自制纱布口罩的液体。还要在室内窗边“晒”衣服。呃,有阳光来晒吗?
苏茜表示:有没有阳光并不重要,有点紫外线就行。没有紫外线只加点自制消毒液也成。苯酚和纯露加到水里,非常糟糕但无可奈何的方法,而且不能经常用。谁让滴露衣物消毒大概要近百年后才出现呢!
她平时不社交,只有搬来时送了邻居买来的甜点,之后除了采买就不再对外,二楼起居室基本就用作教学小课堂和她一个人用餐的地方。邻居们也都不是多热衷社交的正常家庭。
这排房子因为面积狭小、实用功能不高的关系,大部分是大学生或单身汉合租,另外有开店夫妻只回来睡个觉,私奔情侣租住等着继承财产,做情妇的带着孩子不出门,还有个说不太清楚的培训班。总之,没有交往的必要。
晚餐是苏茜跟梅丽尔一起做的,两人吃的差不多,只是苏茜多一杯清茶。
一年的良好饮食睡眠下来,梅丽尔长高了近三英寸,不再是瘦小的可怜样,衣服鞋子也买了好几身新的——苏茜给现金让她自己去买成衣或是做衣服——看上去就像是体面人家的贴身小女仆,尤其是她会读写算术做菜,整个人气质变化很大,连她的外祖母都快不认识她了。
“太太,杂志上登出来了。”
梅丽尔开邮箱后拿到一个大邮包,里面有两本样刊和一张十二镑的汇票。
十二镑这个堪称高额报酬的数字,主要归功于她的版画作已经允许报社拿了她的食谱和成品版画作为出版物的插图。
此时的印刷术跟一百年后不是一回事,所以苏茜放弃了油画,而是用版画的形式,显然效果不错。不得不否认,她是在处理法国收集的那些恶心小册子时得到的灵感:将黑白图画效果好的甜品、菜品画下来,然后配上食谱。
第一篇“成功”后,杂志跟她签了长约,同样尺寸、质量和字数给予这个价格。
每幅画算上构思、实践和文字等的时间,不赶工的话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加上返工修改之类,去掉画的成本,一年大概能净挣六十多镑,加上一点“年金”。
想起来著名女作家奥斯汀一生赚到的版税都不到笔下班纳特家一年的收入,苏茜觉得自己还行吧。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街上过节过新年的气氛不错。
苏茜亲手做了低糖低脂柴火蛋糕和坚果蔬菜烤鹅。梅丽尔做了浓汤和配菜,压根没有做主食。即使去掉皮和肥肉,一只鹅也让她们吃了两顿才吃完。苏茜还送了梅丽尔一双从二楼到室外都能穿的绒鞋作为圣诞礼物。
圣诞前的一期女性家庭杂志就是以她的柴火蛋糕和好几道适合圣诞大餐的画作为封面。听说下半年出版一本食谱会将她签约投稿所有的版画都聚集起来——她本人除了样书,是不会有额外版税收入的。
苏茜毫不在意地左右手轮流刻画,一边画一副静物油画。
油画是一种烧时间烧金钱的创作。梅丽尔眼看着雇主在一大张白纸上用铅笔勾勒线条,然后开始在画布上从构图开始一点点加入光线颜色。
难得的阳光从窄小的玻璃窗外照进小小的书房。窗边的书桌上放着笔和墨水瓶,以及几张摊开的白纸和一本夹着书签的书,其中一张纸上整整齐齐地是半段小说文字,只是仔细看的话只有两句对话。茶壶嘴似乎还冒着热气,杯垫上的杯子放得有些歪。桌边的书架上起码有三种语言的书籍,椅子看上去并不昂贵,但是椅上的绣花坐垫明显手工非常精致。椅背上还搭着一条看上去很温暖的披肩,而观众对面的墙上则是一幅女仆趴在有花瓶的桌上打瞌睡的画作。另外还有不少别致的木雕小装饰品,充满了异国风情。
整幅画陆陆续续画了大半年时间,也不卖,就是放在起居室里。梅丽尔经常驻足看一会儿才走开。极少的访客也会驻足看一会儿。
一年后,这幅画扣掉所得税、颜料费和中介费之后以一百多镑的价格卖掉了。
“太太,那幅画的价值远远高于一百镑!”梅丽尔快成年了,身高已经跟苏茜差不多,身材看上去壮实有力得多——掰手腕和跑步的话肯定是苏茜赢。
“反正那幅画我自己不是很满意。拿去卖了换颜料还是值得的。”她才不会去买昂贵的颜色,便宜的统统来一份!然后将白纸剪成比较小的块,用铅笔画出不同的春夏花草树木图案,排列组合成一个花园。但落到画布上时,中心多了一位美貌的丹凤眼东方贵妇,服饰发型偏唐代,但没有奇怪的眉形和大圆脸小眼睛,而更接近法兰西美人的脸型。缀满宝石的印度风项链,三支各不相同却成套的手镯,高耸发髻上九只不同花型的金钗,还有身上织着牡丹、云纹、翟羽的华丽丝绸。
其实画得不是很好,细节不仅粗糙还有很多错误,但胜在超出观众想象的东方华丽风情,完全符合痴迷东方的女画家人设。
这一幅净赚两百多镑,也就是美术专业优秀毕业生在校时的作品售价作品——还不是毕业后的价格,但可能比过于普通的学生作品强些。
而食谱书在几经折腾后才姗姗来迟地出版。
卖得还行。但与苏茜没有半点关系,因为版画都已经买断了。
杂志上,甜点仍然在被介绍的过程中。她还有几十种没写呢,但与杂志的合约到期了,对方找到了新的、更便宜、更会添加一堆情绪废料的作者;而她干脆扔下麻烦费手的版画,转到油画上。也就是两年卖一幅的节奏,价格始终没有高于三百镑,可见这个世界对没有名气的女画家有多不友好。
好在苏茜卖画只是为了找个有档次的事情做,用来解释自己的收入来源。女作家做不了,女画家还是可以凑合的,总比这个时代的女护士或者说助产士强——名声可能都不如老家古代稳婆。要知道南丁格尔这个时候大概正在普鲁士还是哪里学习护理知识?至于女教师,仅有极少数贵族女校里的教师比较体面,大部分家庭女教师除非出身阅历不一般,不然其地位也就比女仆高一点。
可居然有白痴来找一位女画家去当法语教师兼女伴,这真的有些搞笑了。
“……这种伴随的说法往往不是很好的意思。”苏茜补充了一句,“所以我个人建议尽量不要在法籍正经淑女面前用这个词,哪怕确实是考虑做情妇。”
“……啊,我对法语不那么了解。”有些懵圈的邻居太太——如果确实有结婚文件的话——被苏茜的说法震得头晕。虽然其实她大概知道确实是那个意思,但也不能放在明面上说是不。
“没事,这只是特定时期的一种心理。你知道的,几十年前那一场,死的人太多。前几年又折腾了不少人命。也许这几年巴黎人的心情会好一点点。但是……巴黎的风格就是高兴一天是一天,哪怕明天被砍头。”苏茜漫不经心地拿起画板,“你介意我将你的戒指画进油画或版画里吗?我的画虽然不出名,但也是出售的。那枚戒指可能作为一位意籍美人的装饰品。”
“啊,好,好的,”邻居太太惊愕于这位邻居的身份和身家跟自己之前得到的消息完全不同。画家!真的假的?
“不用拿下来,我只需要画个素描草稿。”苏茜快速地刷刷刷。不到六分钟就将戒指画了下来,还给对方过目。
“你是个画家啊?!”真的!几分钟就将每一处细节都画出来了,比例也完全看不出问题。
“卖不出多高的价格。你知道的,画一幅画需要几个月,但两幅画中可能只有一幅能卖超过一百镑,另一幅是白白浪费至少二十镑的颜料。”她还给对方看了一幅半成品,只有两片区域有完整的色彩,包括一棵开满绚烂花朵的树,以及颜色是乳蓝色的湖面。
有这种颜色的湖水吗?
还有那花是什么品种?
邻居太太迷迷糊糊地被打发走,回到住处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拒绝了。算了,人家是位女画家,搞艺术的跟她们这些交际人士不一样,而且对方不很缺钱:一个女仆、一栋公寓,年收入超过一百镑,肯定看不上朋友给的半年三十镑加一些“机会”。最重要的是,她被那幅画超出想象力的颜色给震惊住了,但偏偏那幅画又像是写实般栩栩如生,就仿佛画家亲眼见到过似的。
苏茜确实见过这样的湖,这样的树,这样的山和这样的建筑,只是这些从来没有在现实里的同一个地点出现过。因为如此颜色的湖水就是冰川湖水,但满树红、黄、白挤挤挨挨的花则是热带产的,山是她曾经在华州买过的山林农场所在,而建筑是修士世界的宇清堂,山上的树木却是各种灵木和温带树木花朵,反正花的颜色保证将手头的所有便宜颜料都用到。东方风格与充满想象力的人物已经是她画作的主要特色,所以在这处高山湖泊边有个曾经的她的背刀修士背影也没问题,混搭地十分“和谐”。
这幅画价格不高,但她画得挺开心。
即使巴黎又出现流血事件也不会让她动容。
城里的小报当然不如伦敦的多,但巴黎那么多人死掉还是值得写好些日子的。最搞笑的是“起.义”的共.和派贵族跑去跟国王谈判。
梅丽尔给苏茜念完两篇头条。主仆二人也开始不耐烦了。
“就死这么一点人啊!”也好意思说起.义。或者说,“他们肯定想不到普通民众压根不会想那么多,大家也就是希望能挣到面包。愿意饿着肚子去打仗的人都已经被现实磨平了。”
梅丽尔也无语。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还有那个什么侯爵,她居然被雇主纠正了读音!但这样也好,她成了这条街法籍名字发音最准确的女仆,还是巴黎口音哦!
等这幅同样是东方风情的画卖掉没多久,本地,或者说整个欧洲,又出现了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