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穗儿姐,你们没事儿吧?”
封月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李穗儿的绣鞋被他大哥提在手里,上头裹着厚厚一层淤泥,连裤腿上也沾了一圈,瞧着甚是狼狈。
“没事儿,就是她方才……”封阳没憋住,“噗嗤”一下闷笑出声。
李穗儿咬着唇羞得面若红霞,恼得瞪了封阳一眼。
封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累了才长舒了一口气,道:“方才岸边有个泥坑,她一脚踩进去陷在里面了,脚脖子都被淤泥淹了,鞋子还是我给拔出来的,哈哈哈……”
封月看大哥笑得开怀,又瞥了一眼李穗儿羞得恨不能把头埋进泥里去的模样,深感此人实在有点缺根筋。
她强压住那点笑意,走过去扶住李穗儿的胳膊,用力推了大哥一把:“快别笑了,赶紧替穗儿姐把鞋上的淤泥刮净,在水里稍微洗一洗,晾一会儿还等着穿呢。”
封月转头在四处察看,见不远处有一截枯木,便扶着她过去坐下。
封阳干咳两声收了笑,把身上的弓箭卸了下来,先依言寻了一根树枝把淤泥刮下来,才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跑到水边去给人洗鞋。
封月宽慰道:“穗儿姐,你别跟我大哥一般见识,他性子直,方才并不是故意的……”
李穗儿低低地垂着脑袋,红着脸说了一声“没事”。
封月见她神色缓和了些,心下稍安,又惦记着方才打的那几只鸟还没捡回来,就冲着水里的大哥喊道:“哥,你在这儿陪着穗儿姐说话,我和谢三郎去把那几只猎物捡回来。”
“那你赶紧的,别把我的箭弄丢了。”封阳回头冲她喊。
“知道了,就惦记你那两支破箭。”封月嫌弃地撇了撇嘴,起身往前边的浅滩走。
谢云遮跟在她的身后,步履从容,目光在她的脚边掠过。
浅滩上随处可见枯水时留下的泥痕,荒草簇生,苇草的根系横亘其中,压着底下的腐枝残叶,一脚踩下去,湿润的泥地里立刻反渗出一汪水来。
封月大步走在前头,在岸边拾了两只黑鹳递给他,正准备脱了鞋袜涉水过去时,却被他抬手拦了下来。
“我来。”
谢云遮极快地撇开眼,弯腰将网兜放在她的脚边。
封月轻哼一声,道:“算你有点良心。”
谢云遮闻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抿唇压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后退了半步,足尖一点,身形便如白鹤一般掠起,水面涟漪未尽,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落下,立在一片几乎藏在水下的汀洲上。
天光水色间,唯余一人。
谢云遮俯身拾起那只早已咽气的斑嘴鸭,又瞥见草窠上还卧着三个鸭蛋,这样的时节,又失了母鸭的庇护,这些雏鸭大抵是孵不出来的,便一并收入囊中。
他遥望水岸,衣袖一振,身影在水面无声划过,飘然落在封月身前。
封月收下他递过来的野鸭蛋时,没忍住损了一句:“花架子罢了,还不是追不上我。”
谢云遮身形一僵,沉默地把那只斑嘴鸭一并装进了网兜里。
二人无话,只一前一后地往回赶。
封月回到枯木边一看,封阳竟在水边的淤泥里摸起了泥鳅来,见他们二人回来了,立刻将水桶举起来给他们看。
封阳梗着脖子得意道:“怎么样?晚上想怎么吃?”
“这才一会儿不见摸了这么多,晚上切两片腊肉滑个锅,再捞上一把酸菜,刚好和这肥嫩的泥鳅煨上一锅,边炖边吃,那才叫香。”封月一谈起好吃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只听人说过泥鳅炖豆腐好吃呢。”李穗儿笑道。
封月立刻接话:“对,炖豆腐也好吃,只是咱们坳子里没有会做豆腐的,也很少买,一是山路太颠簸,带回来就散了,二是不耐储存,怕放坏了……”
“那我倒知道一样毛豆腐,做起来不难,很是耐放,不知道婶子他们爱不爱吃……”李穗儿也是难得有了自己了解的话题,便与封月热切地聊了起来。
谢云遮负手立在岸边看封阳摸泥鳅,他好看的眉毛皱起,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一扭头,扫过地上的一段枯枝时,便顺手拾了起来,慢悠悠地将树枝上的分叉剔去,走到水边。
池沼中的水还算清澈,只是水底的杂物太多,腐叶和朽木上又生着大量的水草,枝枝蔓蔓,与苇草的根系纠缠在一起,水浅处,尚且能看见几只拇指大小的游鱼在水底翕动。
这里不同于黑水涧下的千年深潭,没什么大鱼。
谢云遮握着树枝,将目光投向更深处,终于在一段沉底的木头下发现一条筷子长的乌鳢。
他垂眸掐诀,运转周身内力,抬手时树枝上已然覆上了一层剑气。
谢云遮挥剑斩下,只听得轰然一声,沼中水花四溅,磅礴的水雾在半空泄下,空气中满是细细密密的水珠,一尾乌鳢凭空打了个转,重重地摔在了泥地里。
谢云遮利落收剑,脊背挺直,只在侧身时极快地瞥了封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