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鸡鸭上门，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徐竹卿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刺上一刺。

“哥！快看谁来了，玉哥一个人在家没饭吃，我让他跟咱们一块儿吃。”徐竹筱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道，“这排骨得趁热吃，那蒜香味儿才浓呢。”

一股浓郁的甜咸蒜香钻进鼻孔。

徐竹卿看了看那色泽金黄、裹满酱汁的排骨，又看了看已经洗净手、规规矩矩站在桌边，一脸“我很乖巧我很无害”的沈竹安。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

“既然来了，就坐吧。”

徐竹卿淡淡地说道，虽然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手里的筷子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向了那块最大的排骨，“多个人吃饭也热闹些。”

看在这顿肉的份上，今晚且容这小子放肆一回。

沈竹安如蒙大赦，连忙对着徐竹卿行了一礼：“多谢徐兄。”

苏棠正好端着最后一道青菜汤从厨房出来，见多了个人，脸上的笑纹瞬间绽开了。

“哎哟，是小沈啊！快坐快坐！正说着这丫头做得太多吃不完呢。”苏棠虽然看着泼辣，但对这种长得俊俏又知书达理的读书人最是没辙，“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四人围坐。

沈竹安坐在徐竹筱对面，身姿挺拔，吃相斯文极了。

“尝尝这个口水鸡，可能有点辣。”徐竹筱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期待地看着他。

沈竹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裹满红油的鸡肉，心中微动。

他其实不太能吃辣。

但这是她夹的。

沈竹安夹起鸡肉，放入口中。

辛辣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花椒的微麻，鸡肉的鲜嫩滑爽在齿间跳跃，那股子复合的香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

辣，但也真的香。

沈竹安的脸瞬间红了一层，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竹筱：“好吃。”

徐竹筱看着沈竹安那张迅速红透的脸，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又软又痒。

这人也太实诚了。

“快喝口水！”徐竹筱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指尖不小心擦过沈竹安的手背。

沈竹安的手指猛地一颤，差点没拿稳杯子。

他慌忙低头，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喉结上下滚动，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

徐竹卿这会儿看沈竹安多少有点不得劲。

“不能吃辣酒别吃。”

“徐兄误会了。这口水鸡虽辣，却鲜香入骨，实在是人间美味，我只是……只是平日里吃得清淡，乍一尝到这般好滋味，身子有些受不住，心里却是极为欢喜的。”

一番话，把“我不行”变成了“是你家菜太好吃”。

徐竹卿嚼排骨的动作顿了顿。

在书堂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嘴皮子这么利索？

“哎呀，喜欢吃就多吃点。”苏棠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转头给沈竹安夹了一大筷子蒜香排骨，笑得合不拢嘴，“来，压压辣味。这排骨甜咸口的，不辣。读书人费脑子，得多补补肉。”

苏棠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多谢伯母。”沈竹安双手捧碗接过，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竹筱看着沈竹安乖乖啃排骨的样子，忍不住弯了眉眼。

徐青山一直乐呵呵地没怎么说话，只顾着给苏棠夹菜，偶尔看一眼沈竹安，眼神里透着股“过来人”的了然。

饭后，天色已晚。

沈竹安起身告辞。徐竹筱本想送送，却被徐竹卿抢先一步挡在了身后：“我去送送沈兄，正好有些学问上的事要请教。”

门口。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沈竹安脸上的燥热。

徐竹卿看着面前的少年，似笑非笑：“沈兄今日这鸡鸭，送得倒是巧。”

沈竹安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坦然：“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筱娘……徐姑娘手艺卓绝，这食材在沈某手中不过是暴殄天物，送来此处，才算是物尽其用。”

“呵。”徐竹卿轻嗤一声，“我家也不缺这几只鸡鸭。”

“徐兄家境殷实，自然不缺。”沈竹安抬起头，目光清亮，没有丝毫退缩，“但沈某想来蹭饭，总不好空着手。”

徐竹卿一噎。

这么直白？

连借口都不找了？

算了算了，不管了。

而沈竹安已经转身回了自己家。

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孟子》。

以往只要翻开书，那些圣贤道理便能让他心静如水。

可今夜，那些墨字却像是长了脚，一个个在眼前乱晃，最后竟然全都拼凑成了徐竹筱那张明媚的笑脸。

沈竹安猛地合上书卷，双手捂住脸。

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他嘴里喃喃念叨着，试图用圣人教诲压下心头那股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