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浅看着他的眼睛,仍然神采奕奕,仍然满眼是爱。
她忽然俯身,商离迅速偏过头,唇堪堪擦着下巴而过。二人的呼吸交缠,分明离得很近,却又远得好像在千里之外。
“守安……再等等,再等等。”商离喉中发出喑哑的声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应浅好似明白了什么,勾了勾唇:“知道了,我走了。”
应浅起身,走到堂屋又忽然转身,朝他张开双手:“文大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过来抱抱我。”
商离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春日里最秾艳的花也不过如此。
一个声音从深渊处传来,就这样吧,带着她与世隔绝,谁知道你们二人的身份,就像在晨光村一样,无人认识。男耕女织,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商离喉结滚了滚,那道声音一遍又一遍的蛊惑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就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过来……抱抱我。”应浅的笑容渐渐淡了,却执拗的想要一个拥抱,来确认他不会离开。
尽管她知道这个拥抱,代表不了什么。
商离防线崩坏,朝着她用力奔去,三步的距离却好像千万里。
他用力把她抱在怀里,像失而复得的宝物,再也不愿放开。
“我们……晚上就能见到了,对不对?”她的声音染上几分湿意。
商离望着门外害羞捂着双眼的孩童,笑道:“当然啊,我不会骗你的。”
他的心跳声太过熟悉,应浅相信了。
“那我走了,晚上湖边见。”
“嗯。”商离摩挲着她的衣摆,又在她转身时恋恋不舍地松开。
应浅与二虎汇合,二虎就着方才二人难舍难分的拥抱调侃。
说笑声渐渐远去,他才脱力般倚着门渐渐倒下,双手死死捂着嘴,不让一点哽咽声传出去。
她还没走远,她能听见,不能让她听见。
眼泪顺着虎口、手背重重滴在地上。
过了很久,那间小院才传出一道隐忍到极致,又痛苦到绝望的哭声。
“守安……文大渊,就陪你到这里了。对不起,文渊这个坏人,一次又一次的骗你,希望你原谅他。”
“浅浅……原谅阿兄。”
—
天边夜色正浓,万家灯火错落,暖红光晕漫过青石板路,街巷人流攒动,摩肩接踵。
贩卖糖画、花灯、零嘴的小摊一字排开,吆喝声不绝于耳。行人脚步悠闲,老叟携着稚童,闺阁女儿家结伴而行,人声喧而不杂。
“守安,你看上什么都与婶子说,今儿过年什么都给你买。”
二虎及其兄长周坡都有些好奇,按理来说往年阿娘都不会上街凑这个热闹,只会打发些银钱让阿父带着他们两小子上街游玩。
但是今日,竟然把阿父留在家中收拾残局,自己带着他们三个出门,还大手笔地说,想买什么都可以。
“娘,咱们家今年是发财了吗?”二虎舔着糖人,嘴角亮晶晶的。
李婶嗔他一眼:“吃你的,你阿渊哥出息了,孝敬他婶子我一大笔年礼。我可不是乐意给你俩小兔崽子花,你们给我陪好守安。”
应浅:“阿渊给婶子钱了?他明明说。”明明说手里的货卖出去才有钱。
“对,所以你别替婶子省钱,这灯也是一年才看一回。”
李婶有些鼻酸,早些时候文渊来找她说是二人可能要走了,这些日子多谢照顾云云。
可她心里知道,自家哪照顾了他们什么,他们给的银子够一家几口好几年的口粮。文渊还帮忙耕地,自己不过时不时送些菜和炭火过去罢了。
守安吃的药都是文渊自个从药铺买的,非说是自家上山挖的。
虽然心中早就有数,他们待不久,可这样好的孩子就要走了,还是个这么喜庆的日子,未免有些伤感了。
应浅有些魂不守舍,一早就在湖边等着,他答应了会陪她一起看灯的,那一定会来。
还说等到开春,就来娶她,也不会不算数。
“阿姐,你愣着做什么,快写愿望,马上就要放灯了。”
被二虎一提醒,应浅才接过笔,半晌没有落下。
二虎还不会写字,拿墨囫囵画了什么东西上去,非得解释这是来年家里衣食无忧的期望。
周坡也写了愿望,李婶没买灯,就和周坡的写在一块。
他们三人都写好了,等着应浅一起。
应浅不知在犹豫什么,转头对他们道:“婶子先带他们去放灯,我想在这等一会阿渊,有些愿望,我想和他写在一块。”
李婶暧昧一笑:“好好好,你们小两口好好的。你别乱走,到时候找不着你了。”
应浅应了一声,看着他们母子三人的身影离开。
心里的不安放大到极致,不知是湖风吹的,还是心里冷,她全身都开始颤抖,连笔都要握不住。
人来人往的街巷上,角落里停着一辆马车,好似停了很久,那马儿都有些蔫蔫的。
一人偷偷掀开帘子一角,声音里满是遗憾:“公子,你当真不下去么,姑娘一个人等你等得好苦。”
商离换上了锦衣华服,又是那个温润的公子。此时眼里却格外的冰冷:“不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学着绝情,不能够放任这孽缘继续下去。”
春与看到他眼底的悲痛,到底是没继续说话了。
应浅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不知何处窜起了烟火,绚烂的烟火在天边炸开,明明灭灭照亮了许多人。
但……唯独没有文渊。
应浅忽然卸了力,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手中还未来得及写下心愿的灯,悄无声息落在湖中。纸灯被水浸湿,再无飞天的可能。
她忽然就明白过来,文渊不会来了。
他不要她了。
应浅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从所未有的失落与心碎让她形如行尸走肉,根本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又一朵烟火绽开,时间已到了子时,现在已是大年初一。
刚好,第一百日。
应浅身子轰然倒下,落入一个怀抱,紧紧包围着她。
她睁不开眼,却知道那是谁。
是她的……阿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