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府邸,如今一片死寂,正堂上首端坐着的人满眼不解,质问道:“阿染是你自幼看着长大的人,你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在她这一生最重要的日子里?”
商离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正是因为阿染,我才没将思芸带去端阳侯府,否则您认为我会饶了林逸么?”
思芸的尸身被安置在侧门,等待家人来替她收尸,可大喜之日二郎君带回一具尸体,实在太过不吉利。
下人们不敢隐瞒,通报上来,文柏传他来对质。
燕姝缓和父子二人之间的气氛:“思芸到底是咱们文家的人,难不成让渊儿坐视不管,到时候被百姓们认出来,闲话只会更多。”
文柏气得甩袖背身,冷哼一声。
“这事,渊儿没做错,你也莫要一味的指责。”
堂中气氛冷凝,商离也不想多费唇舌,如今天地已拜,仪式已成,什么都来不及了。
“浅浅受了惊吓,我今夜就带她回去,不在家中碍您的眼。”
商离刚抬步,就被文柏叫住:“等等,你难得回来一趟,一夜都不肯多留么?”
“这么多年,家中都不缺我一个,今日又有什么例外,阿染已经出阁,我唯一的心事也无了。在家中也是与您相看两厌罢了。”
“你——”文柏哑口无言。
燕姝:“你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你的,早早命人将你的院子打扫出来。浅浅也难得来一趟,不如让她再陪我几日?”
商离垂眸沉思,倒不是因为自己,只是母亲的容貌与阿娘一般无二,浅浅会不会也想同她亲近一些。
“我将你视为亲子,浅浅也如我的亲女,渊儿在家中多留几日,可好?”
面对与阿娘一模一样的脸,商离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事务繁忙,还请母亲多照看浅浅。”拱手一揖。
“你这孩子,同我客气什么。”
商离软了语气,对着文柏一拜:“孩儿先告退了,父亲好好休息。”
文柏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眼睁睁看着他没有一丝留念的离开:“唉,究竟不是亲生的,无论如何也养不亲啊。”
燕姝看他脸上的惆怅笑出声:“你若语气软些,孩子也总不至于老和你对着干。”
“可你瞧瞧,他做的都是什么事!他们的事,在京城传的有多难听,莫说百姓,就连朝中同侪都来问我二人的情况。”
文柏气得拍手:“那我能说么,二人乃是血亲,根本不会有什么腌臜事,上回连陛下都特意提点我。那可是宣王和皇后看上的人,我们护不住啊!”
燕姝知道夫君的为难,可到底是姐姐留下的孩子,割舍不了。
文柏也不忍心让妻子做这种选择,只好收起脾气道:“总之让二人分开一阵,等应浅的婚事定下,他乐意以表兄还是亲兄的身份,都随他。”
燕姝知道这是他给的最后让步,郑重点头:“好。”
—
应浅回来之后,就将身上的装饰卸了个干净,看着铜镜里的人,思绪却忍不住飘回城门之上,思芸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愿让他为难。”
而这个他,究竟是伴她长大的娘子,还是她一生挚爱。才会让她以这般决绝的方式,舍弃自己与孩子的性命。
“浅浅。”一声呼唤,让她的意识回笼。
应浅起身给来人请安:“姨母。”
“快起来,让你受到惊吓了,思芸已经让她父母带回去好好安葬,你放心,都没事了。”
应浅眼神空洞地点了点头。
燕姝有些心疼地摸了她的头:“好孩子,这件事你没错,遇到事情你本就该告诉长辈,凭你一人是无法解决此事的。”
“姨母是如何解决这件事的?”应浅语速平缓,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未出阁前,贴身侍女就怀了未来姑爷的孩子,这件事姨母是怎么解决的?”
燕姝一噎,居然被她问得有些回不过神来,冷静了片刻,道:“原本这种腌臜事,不该同你一个姑娘说的,可你日后迟早会经历这些,告诉你也无妨。”
燕姝将人拉着坐下:“是,我早知道了此事,也提前与端阳侯夫人打过招呼,我们的意思是让思芸陪嫁过去,到时候生下孩子记在阿染名下。再给她一个妾室的名分,这样林逸也无话可说,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应浅眼珠转着,若有所思。
“唉,对于咱们女人来说这就是命,为后宅烦心,有数不清的莺莺燕燕,思芸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男子总要为家族开枝散叶的。阿染也知道其中的道理,她会理解的。只是谁也没想到,思芸会……”
应浅看着她满脸的惋惜,分不清真假,但直觉告诉她,里面有六分假。
燕姝握着她的手:“浅浅,你要学会狠心些,无媒苟合,他们二人本就该受人唾弃,只是为了保住两家的名声,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谁在牺牲,林逸?牺牲了自己的感情,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是文染,牺牲了自己的一生,以为觅得良人,实则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幸福。
还是端阳侯府,亦或者文家。
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要顾全两家的颜面,又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还能如何呢?
应浅笑了一声,冷冷的却发自内心。其实牺牲的,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罢了。
总归是旁人的事,作为旁观者,只能唏嘘,不予置评。
“我知道了姨母。”
燕姝抚上她的眉眼,眼前之人日后或许会入主东宫,也可能去往宣王府那个水深火热之地,大宅院里的肮脏事只多不少。
应浅这般单纯,如何能招架得住。
燕姝泛起心疼,生生压了回去,说起今日来此的正事:“浅浅,你许久没回将军府了,可要回去看看?”
“将军府?”应浅听到这个地方有些陌生,却莫名有些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