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将阑,莺声渐老。她自浅睡中初醒,睫羽轻颤,好似做了一个冗长繁复的梦,身躯四肢都发着酸。
“姑娘,你醒了。”一青衫侍女跨入屋中,带着一身清逸。
应浅淡淡抬眸,从枕下摸出几只竹简。她醒来已经过了五日,她已经接受自己失去记忆这件事。
或许不是接受,是自心底而出的习以为常。
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忘了很多次。
“阿兄呢?”应浅寝衣松松挂在肩头,鬓发微乱。
“公子外出办事去了,陪着姑娘这几日,据说堆积了不少事。”
应浅望着铜镜里的人出神,任凭青溪为她梳妆。
青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左右是些庄子里的闲事。
“刘管事家的儿子年初时娶了媳妇,这还没多久就传来好消息了。刘管事最近见谁都一副笑脸。”
“水菱姑姑都这般年岁了,还有人上门说亲。姑姑前去相看了几个,奴婢还以为姑姑真想成亲。没想到姑姑同奴婢说‘都是人情世故,哪能真给推了,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面子里子做足乐,总不会落人口舌’,奴婢觉着那些人都是为了山庄来的,一肚子坏心眼。”
“姑姑稳重,自有考量,能撑起整个山庄,必然是有点本事在的。比心眼子,谁能比得过姑姑去……”
“谁呀谁呀,是谁在背后编排我呢。”
应浅话音未落,就被来人打断。
水菱身着水色襦裙,手持团扇娇嗔地点了点她:“这回可让我抓到了。”
应浅笑了一声:“这可是在夸姑姑呢。”
“你个小没良心的,亏我还备了礼物,眼巴巴的给你送来。你倒好,搁着说我坏话。”
应浅并不把她的揶揄当回事,态度亲热又疏离。
“上回我瞧姑娘的妆匣空空,叫人打了一只珠钗,姑娘难得出庄子一趟,又要见许多贵人,没有像样的首饰妆点可不行。”
说着便拿出一只珠钗,在她头上比了比:“青溪去把那件雪青衫裙拿来,那套衣裙最衬姑娘肤色。”
等装扮完毕,又过去不知多久,她竟感觉困意袭来,捂着脸深吸一口气,叫自己清醒一些。
应浅走到院子外头,一人立在中间,墨发高束,身形修长。他缓缓转过身,微微一笑:“妹妹可还记得我?”
应浅眉心一蹙:“林……小郎君?”
林知遥面上浮现喜色:“妹妹果真还记得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应浅却不自觉往后退:“记倒是不记得了,只是听下人提起过,瞧郎君的年岁与气度,应当是端阳侯家的二郎君。”
林知遥嘿笑两声,默认将她的话当作夸赞。
青溪忍俊不禁:“小郎君怎么这时候来了?”
“商离有要务在身,叫我来接妹妹先行前往大学士府,文染已经传信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就等妹妹过去了。”
青溪扶着她下台阶,头上那只珠钗散发着盈润光辉,底下坠着一颗蓝宝,水滴似的柔,将她衬得眉眼越发温和。
“阿兄近日很忙?”她醒来时阿兄是陪着的,这几日都是很晚才能见上一面。许多话她想问,还没来得及说。
“偌大的庄子,又有那么多产业,是该忙些。不过文染的婚礼,身为兄长必会出席的。”
应浅食指缠绕着帕子,心下有了另外的思量。
“走吧,马车已经备好,这一路保管妹妹坐的舒舒服服。”
春暖气清,应浅上了马车与他聊了几句便有些困倦,枕着车厢打起了盹。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文府,有阍者上前瞧了瞧马车,遂进去通禀。不一会,便有一位打扮得体的仆妇前来迎接。
“娘子来了,夫人已经等候多时。”
来人礼仪周到,恭恭敬敬将人迎入府。
等到了后院,林知遥也不便继续跟着,寻个由头离开。
“小郎君都已经吩咐过了,您就住大娘子的乔雨院,等婚仪结束再接您回去。”嘉姑姑说道。
文府处处透着书香气息,无一点骄奢淫逸,下人们衣着得体见到她时也会问安。她像是常客,自己却一点也记不得。
应浅轻轻颔首,步履平稳,很快被带到一处院子里。屋内传来欢声笑语,还有淡淡茶香袭入鼻尖。
“应浅见过姨母。”
“快起来,快让姨母瞧瞧。”文夫人燕殊半起身去扶她。
应浅这才抬头瞧见她的模样,不知是打开了一道什么缺口,还是时常做的梦魇重现,她脱口而出一句:
“阿娘。”
燕殊一愣,眼底翻滚着许多种情绪,最终化作一抹泪蓄在眼眶里:“诶,好孩子,你没了阿娘,以后我就是你的阿娘。”
应浅的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
原来她是一个没有阿娘的人。
应浅被她拉着坐在身边,这才留意到另一侧坐着的娘子。衣着打扮应该是即将出嫁的那位表姐。
“见过表姐。”
文染也是许久没见她了,对于她认出自己颇为欣喜,但也瞧出她的疏离,知道她的病并没有好。
“好好好,浅浅今日同我住,咱姐妹俩可要好好说说话。”
出嫁之后到底不如现在这般自由,燕殊闻言也只是笑笑:“明日还得起早,你表妹也要跟着你受累,不许胡闹得太晚。”
“阿娘,我心里有数。”
三人坐着一块说话,很快就到了时辰,燕殊有些累了,命人好好招待应浅,就先去休息。
为了女儿的婚事,她操劳了不少。
文染脸上满是要嫁人的喜悦,拉着应浅在府里闲逛,如今府上挂满了红绸,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