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小厮嘴唇颤抖着,低着头半晌未能言语。
砰——
室内众人纷纷惊了一瞬,只见商离身子微微靠前,整张脸被烛火照亮,神情冷肃。
小厮吓得肝胆俱裂,一股脑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是老爷让小的保密,否则小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瞒着郎君。是,宣王有意纳应家娘子为世子妃,但皇后娘娘不想应家与宣王联姻,暗中先向陛下求赐婚。陛下进退两难,应将军只能暂且替应娘子告病暂缓赐婚。”
春与狠狠踹了一脚:“你这糟践皮子,这么重要的事你也敢瞒着,枉我公子这般信任你。”
商离面色沉肃。
那小厮狡辩道:“若老爷不想郎君您知道,谁也不敢把消息往您这传啊。还有应将军,听闻他在府中打骂女儿,打得应娘子遍体鳞伤,才会来到庄子里养病。”
商离摩挲着指节:“下去吧,以后再敢有所隐瞒,罪加一等,绝不饶恕。”
小厮如释重负,连连磕头道谢,屁滚尿流地退下了。
春与有些愤愤:“公子您就这般饶恕了这小子?”
“原来如此。”商离恍然大悟,不禁拧起眉,之前是他太过自负,以为应浅来到他身边是因为他的谋划。
实则,应浅是应骐故意送到他身边的。
那此次出征……就是应骐与皇室的对赌,若成功了,则保下了女儿和满门荣耀。若失败了,德昭将军战死沙场,为彰显皇室恩德,应浅必然会嫁入皇宫。至于是谁就要看陛下最后的决策了。
商离咬紧后槽牙,简直欺人太甚!
可身为盛国子民,他有何身份地位能置喙皇室!
商离重重锤向桌面,案上的物什齐齐一震,也包括在场的人。
“公子!”此时门外走进一个小厮,脸色有些许慌张,“琼羽院青溪姑娘传信,姑娘……姑娘好像有些不好。”
春与还未听明白,何为姑娘有些不好,便瞧见一道人影飞速从眼前掠过,只余一片衣角消失在墙角。
“公,公子等等我。”
琼羽院外,青溪攥着手心有些焦灼不安,瞧见商离才算找到主心骨。
商离走得极快,青溪也只能加快脚步跟上,边道:
“公子,晚间姑娘说不饿,晚膳只用了小碗粥,还不慎打碎了瓷碗。奴婢没注意,姑娘就悄悄藏了一块碎片……”
商离忽然止住了脚步,眼神带着不可置信:“藏了……一块碎片?”
青溪被那眼神吓着,颤颤巍巍道:“是……好在,好在割得不深。”
商离推开了房门,青溪最后半句话他没听进去,只想着今日一切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屋内熏了香,却仍然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榻上的少女眼神清明,一双圆眼就这样滴溜溜看着商离。
瞧她这个眼神好似在嘲笑他,商离稍方下心的同时,快步上前。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傅母站在一旁止不住的掉眼泪。
“阿姆,你出去吧,哭得我心烦。”
应浅翻了个身,牵扯到手臂上的伤口,看得商离心惊:“你小心着点!”
手腕忽然被他握住,一股暖意渐渐蔓延。
“怎么把你也招来了,本来一个人唠叨就够烦人了。”
见她这般不着调的样子,商离又气又急,却不敢斥责她。
只得默默舔着后槽牙,气笑道:“你还嫌烦人,你不如拿刀子往你阿兄身上捅,我死了一了百了,也没人在意心疼你这个冤家。”
应浅背对着他,默不作声。
商离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胳膊,不敢用力生怕撕扯伤口。
应浅却抽出自己的手,无谓地甩了甩:“无事,你再来晚些,伤口就愈合了。”
商离见她这般油盐不进,无奈叹气,背对着床榻滑坐下来。
满室寂静,唯有二人淡淡的呼吸,和压抑着的叹息。
“能和阿兄说说,为何要伤害自己么?”
应浅没有丝毫睡意,盯着床幔,缓缓道:“我做噩梦了,一个我记不得,又忘不掉的梦。”
商离微微侧头,后又回正,好似在耐心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刚来的那晚我从床上掉下来,手腕摔伤了,可我却觉得好舒坦。好像只有外伤越疼,心上压着我喘不过气的那块石头,能松些,以毒攻毒,以疼止疼。”
应浅一下又一下戳着自己的伤口,也不知道青溪送来的什么药,起初是清清凉凉的,后来是酥酥麻麻的,现在居然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其实我已经好久没做噩梦了,今儿又……”她顿了顿,“我看到被摔碎的瓷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藏起来了。”
正说着,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下,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
“你先听我说。”商离道,“今天在农庄,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应浅没有反应,算是默认。
商离心中一酸,她果然知道了阿父出征的消息。
“阿父对你好么?”
应浅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们都说阿父对我动辄打骂,对我不好,可听说他走了,我心里还是很难过。所以我觉得,应该是好的吧,可我记不得了。”
应浅前言不搭后语,又道:“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们都说出征很危险。皇帝陛下既然看重我的父亲,为什么要派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万一他回不来,我是不是又只有一个人了。”
所以,她才会做噩梦么?
商离覆在她眼睛上的掌心有些颤抖:“得到陛下看重的前提是你对社稷有功,你需要冲锋陷阵舍弃所有,一心一意为皇室效命。应将军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你。”
应浅听得似懂非懂,呼吸变得平缓起来。
商离移开手,在她背上轻拍着,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才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朝廷党派争斗,她最终不过是那个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