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到他腰间的小姑娘,却说出这般深沉的话,本该懵懂的年纪,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商离喉结滚了滚:“你喜欢这里么?”
“喜欢。”
“那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么?”
“愿意。”
“所以你为何觉得,我会离开你呢?”
应浅的身形一顿,眼里闪过落寞。
“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商离道。
应浅忽然觉得嘴里的果子不甜了,喉咙里泛出苦涩。
“没人和我说过这句话。”应浅喃喃道,“或许有吧,只是我不记得了。”
商离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正要侧头去听,青溪二人就捧着果子赶回来了:“姑娘!公子!”
应浅迅速换了一副表情,朝他们招手:“我在这呢!”
全然没了方才那种落寞。
商离眼神沉沉,她好像将自己困在一处囚笼里面,外头的人进不去,唯一能打开这笼子的钥匙,牢牢握在她的手心。
两小只的出现,打断了二人谈话,商离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没话找话。
应浅笑容明媚,不停地吃着鲜甜的果子。
她很聪明,最懂人情世故,她想让人看见什么样,她就能变成什么样。
可以是坦率直言的将军府姑娘,也可以是如今农庄里天真无邪的应浅。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不能是商离的妹妹。
看时间差不多,商离提出回去用饭。
应浅原本还担心自个吃了这么多果子,用不下午膳了,可看到那味浓鲜美的鸡汤,和晶莹剔透嫩滑的鱼肉羹时,又胃口大开,吃得商离连连制止。
刘管事手艺不错,就爱看小辈吃得这么香,在中间做和事佬:“这羹好消化,多吃几碗也无妨,等会沿着湖边走走,就当消食了。”
应浅可没这么懂事,吃饱了就开始犯困,商离无奈,只好叫人准备一处小榻供她小憩。
此时底下人来报,上头来了指令,商离还没歇息就赶去处理。
“边疆战事再起,朝中征税征粮,恐怕今年秋收七八都要被朝廷收了去。”
商离揉揉额心:“破财消灾,本来这处庄子的产业就属文家之下,阿父身为朝中重臣,自当为表率。”
“唉,也不知这战事打到何年何月,不过应将军老将出马,应当很快就能结束。”
商离眼神有些飘忽,之后的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这应将军手握重兵,若此番得胜归来怕是朝中再无人敢置喙,陛下对他的嘉奖只怕会更让人眼红。”
商离唇边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啊,希望应将军早日凯旋。”
“只可惜,应将军膝下只有一女,我还听闻宣王有意与应娘子结亲,那宣王世子身份显赫,也算是良配。”
商离眼神霎时间变了变:“此事当真?”
那人愣了愣,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是啊,据说是被皇后娘娘暗中拦截,城里都传遍了。”
商离咬着后槽牙。
宣王……
眼底恨意几要喷薄。
“总之,朝廷要多少,咱们在可控范围内交出去,这种时候要暂避锋芒,不可给文家招揽祸事。”
“是。”
几位管事的禀告完后,已经是申时一刻了,底下人来报应浅也已经醒了。
商离便和几位管事告辞,带着应浅回庄。
马车上,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还带着倦意,还是存着些起床气,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也不说话。
商离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只嗯了声,瞧着并不想同他说话的模样。
商离还在想自己何处得罪她,最后也只能归咎于她没玩够,玩心太重还不想这么快回去。
“下次天气好,我还带你出来,如何?”
“嗯。”
“你若是还不高兴,我再带你周遭转转,有几处山峰景色还……”
“不用了,我有些累了,我想阿姆了。”应浅有气无力答道。
商离抿唇:“好,那你什么时候还想出去,就告诉我。”
“嗯。”
回到山庄,应浅一头扎进了琼羽院,商离吩咐下人们看好她后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里,残烛落泪,微弱的光亮支撑着偌大的书桌。
商离偏之一隅,揉着眉心。
水菱是踩着月色进来的,端来一碗安神汤,稍叹了口气:“听春与说起,知道你今夜大抵是睡不着了。喝点汤药好生休息吧,多想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么,你已然无力改变什么了。”
商离苦笑着:“姑姑,若没有我,阿娘会不会……”
“不会。”水菱砰的一声放下药碗,“那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与你何干,你究竟要自责到什么时候?若是没有你,你想想姑娘将会是什么样的处境。父亲出征,外头群狼环伺,若没有你,应家才是彻底完了!”
烛火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匿在黑夜中,很好的藏起了那份脆弱不堪。
水菱叹了口气,应家手握重兵,宣王在陛下面前挑唆,使君臣离心。
应家夫人生子前日,遭人暗算,鬼门关前千辛万苦生下长子。应夫人反应过来,在应府一日,这个孩子便不可能安然无恙长大。
于是应家对外宣称夫人产下死胎,实则将孩子秘密送往胞姐,也就是文大学士府中抚养。
那个孩子就是商离。
姐妹二人商议,每月十五在寒山寺小聚,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能让母子相见。
可就在那一日,已经约定好的人一直迟迟未来。
等到文夫人发觉不对,派人去查看时,只发现山脚下的一家茶肆,被山匪所劫,放火掩盖了所有痕迹。
包括葬身火海的应夫人。
这个案件处处透露出不寻常,京城脚下怎会出现如此猖狂的贼人。且训练有素,茶肆里无论人畜通通一刀割喉,掩藏踪迹的手法也老练得不像话。
像是军队出身的练家子。
商离求了所有能求的人,文家,应家,得到的答案统统是一致的。
那就是一场意外,山匪已经尽数被应将军捉拿归案。
连文夫人都劝他莫要执着。
他不肯,在京城搅得翻天覆地,所以才被放逐在此,直接掐断了他所有前路。
思及此,商离再次冷笑着:“人带来了么?”
水菱一噎,他一回来就吩咐春与办事,春与也早早的将人带来,只是没得到他的命令,不敢打扰。
“你现在就要见么?”
“带上来。”商离剪了剪烛芯,室内变得亮堂了些许,气氛却更加沉闷了。
“公子饶命啊,公子饶命啊。”
春与压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上前,那人当场下跪连连求饶。
商离半晌没有说话,小厮心中畏惧的同时,悄悄抬眼打量上首之人。
“说出来,关于你隐瞒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