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离脸色阴沉下来。
“陛下忌惮武将家族势力,特别是应家,将军在朝中受到排挤,回家便会动辄打骂下人。连姑娘都未能幸免……”
水菱暼了眼商离的反应,率先提出疑惑:“公子先莫急,我原以为姑娘受到了苛待,其实不然。她身上并无伤痕,除了身子弱一些,其他的都像是世家娇养女儿的手段。”
“那她为何会变成如此这幅模样?”
水菱抿唇:“具体的还有待商榷,如今最要紧的是姑娘对我们过于防备。那傅母又不肯说实话,我们只能一步步卸下姑娘的心防,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商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所有人以阿浅为重心,不得有一点差池。”
“是。”
—
更阑人静,星月满空江。
琼羽院主屋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人影借着夜色进到房中。傅母睡在耳房,离得不远,那人便尽量放轻了动作。
走到榻边,姑娘睡得仍然不是很安稳,借着月色,瞧见她微颤的眼睫。
商离坐在脚踏边上,替她掖了掖被子:“阿兄只是来看你一眼,只是为了确保你安全。浅浅,阿兄现在还不敢同你见面,你不会怨阿兄吧。”
商离轻拍着她的肩,如哄睡孩童般温柔:“你我自小分离,阿兄没有一刻不想把你接到我身边。只是当时的我,还太过弱小,没有把握护你周全。浅浅,你如今到了阿兄身边,什么都不用担心,阿兄定会护你岁岁平安,一世安稳。”
睡梦中的姑娘,停止了转动的眼珠,拧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梦中,外头是兵戎相击,是火焰连天,是哀嚎遍地。
一座供人落脚的客栈,变成了人间炼狱。
她躲在一处箱子里,害怕得蜷缩在一起,泪水滚落,不断地呢喃着:“阿娘,阿娘……”
浓雾中有一双手从身后捂住她的耳朵,隔绝了外头所有可怕的声音。
低声对她道:“不怕,有我在。”
—
翌日晴光大好,应浅缓缓睁开双眼,一股清明遍布全身。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舒服得不禁让她在榻上滚了几圈,又十分餍足地伸了个懒腰。
“姑娘,醒了就出来用早膳。”门外傅母的声音传来。
应浅起身,当脚尖触碰到地面,不再是往日那股虚浮感,取而代之是一种与大地连接的稳定踏实。
应浅的心中微颤,昨夜……那还是梦吗?
今天的早膳多了几样甜口的粥,配的几样糕点也清淡了许多。
应浅夹起一块牛乳菱粉香糕,舌尖抵到夹在其中一层薄薄的夹心时,眉心微蹙。
“怎么了?”傅母一直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应浅摇摇头,将那块糕点全部吃完了。
垂花门外的那人,见状才安心下来。
“也是公子您聪明,知道将药材用甘草腌制,熬成酱夹在糕点中间。”
商离眼下乌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改日问问常大夫,这样做会不会减小药性。”
水菱嗔怪地看他一眼:“公子还不与姑娘见面么,这样藏着掖着要到何时?”
商离:“我总觉着还不是时候,浅浅怕生,我担忧……”
“你们总归是兄妹,血脉相连,怎会因此生了嫌隙。”
商离垂眸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罢了,不与姑姑说谎,其实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她如今这幅模样,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在她还未好全之前,我实在无颜见她。”
水菱叹气:“公子时常觉得亏欠,可姑娘未必是这么想的。有家人的陪伴,或许会开阔些。”
“无事,相信我很快就会与她见面的。”
应浅换了一身春衫,在傅母的陪同下,逛起了园子。
“这妄栖山庄的景色真好,这暮春时节,还有这般多鲜艳的花。瞧着就让人愉悦,姑娘也该时常出来走动,心情也能好些。”
应浅轻轻点头,走到一株栀子花下,馥郁的香气有些迷乱了心神。
夜里的噩梦常年纠缠着她,让她不胜其扰,只是醒来时梦中的画面又记不清什么,她无法去查证其中的一切。
但是昨夜,梦境有了变化,第一回出现了那道声音,像梦,又很真实。就好像她的人生一样,虚虚实实,沉沉浮浮。
“阿姆……”应浅道。
傅母应了一声:“姑娘,何事?”
“我的父亲,会来看我么?”
傅母敛去眼底的难言:“姑娘,将军公务繁忙,若是得空一定会……”后面的谎话她也编不下去了。
应浅抿了抿唇,指尖划过稚嫩的花瓣:“我其实,想他来。”
傅母没有说话,安静的陪伴她回了琼羽院。
应浅刚回到屋中,水菱便派人来了:“这园中开了几束花,最好的奴婢都搬来了,姑娘瞧瞧可还喜欢。”
傅母望着那些花,心中泛起嘀咕,怎么好像都是姑娘多看了几眼的那些。
“姑姑……费心了。”应浅缓缓开口。
水菱惊喜地看向她:“姑娘,您,您会说话?”
应浅起身走向那株栀子花,看似爱怜的抚摸,又好像带了些别的什么。
“我又不是哑巴,为何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