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春残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妄栖谷外,马车辚辚而行,扬起一片尘土。
韶华居中,烟雾缥缈,青金瑞兽雕长榻上,一人眉眼慵懒。浮光锦衣带坠在榻沿,支摘窗拂进一缕清风,衣带纷扬的同时也传入一阵杂音。
阖眼小憩的男人缓缓睁眼,睫毛微动,一双眼好似水波流转,覆着蒙蒙雾气。鼻梁中间,有一颗若有似无的朱砂痣,在无声引诱。
“公子,人来了,您可要去看看。”梳着总角髻的小书童春与,挟了块花生酥糖边吃边进,嘴角还沾着碎屑。
商离支起身,换上木履,走到门前临了又止住步伐:“不行,就这样出去,怕是会吓到她。”
春与歪头瞧他。
“这样,你去搬个梯子来,总归只隔着一道墙,咱们偷偷瞧瞧。来日方长,待她熟悉些,再正式见面也不迟。”
春与拍掉嘴角糕屑,清脆应了声。独留商离一人在屋中来回踱步:
“怎得来的这么快,叫人好没准备。”
“早三月前就叫人将琼羽院翻新了一遍,公子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我都盯着呢,保管姑娘住得舒坦。”
来人名唤水菱,乃山庄掌事姑姑,步履婀娜多姿,年过三十身段依旧窈窕。
商离阖了阖眼,压着嗓:“我听来报的人说,妹妹与常人不同,心智有损,姑姑先将那事保密。”
水菱心中有数,对他微微颔首。
春与差人搬来了梯子,商离攀了上去,韶华居与琼林院一墙之隔。在这妄栖山庄里,都是顶好的院落。
风自南来,带着三分暖意,两分花香,抚平心中燃起的几分期盼。
傅母掺着一位女郎走来,头戴幂篱,青烟似的薄纱笼罩住全身,只有一张巴掌大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
隔得远,其实看得并不真切。可他仅在轮廓中,就已经幻想出了那张脸,虽是初见,却像是认识了许多年。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商离不由得双手交叠在绿瓦之上,下巴放了上去,歪着脑袋安静观望。额前的发丝拂过眼睑,琥珀一般的眼眸印着四时风景。
少年郎的眼神里,满是思念。
“公子,你看够了没有,让我上去看一眼。”春与敲了敲木梯。
水菱一脚轻踹在他腿窝处,春与不禁屈了屈膝,有些怨念地看向水菱:“姑姑……你。”
“你这小皮猴,有你什么事,老实待着。”
商离趴在墙上,见女郎缓缓走近。身着霜色罗纱对襟裙,裙摆荡起微微的涟漪,脚步走得极为谨慎。
应浅似乎察觉到什么,止住了脚步,抬头望院墙方向看去。
四目相对,惊鸿一瞥。
被抓包的少年郎,眉眼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一笑化作春风。
二人仅仅对视片刻,应浅却像惊弓之鸟,惊慌失措躲在傅母身后。
商离也立刻缩了回去。
傅母朝那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得问:“姑娘瞧见了什么如此惊慌?”
应浅抓紧她的胳膊,想起只是匆匆一瞥,那张陌生的脸,用力摇了摇头。
傅母见状轻叹一声,扶着她进屋。
与此同时的商离,一手捂住水菱的嘴,一手掐住春与的脖子。三人摔作一处,另两人全当了他的肉垫。
“公……咳咳,公子,您可以起来了,我这小身板,受不住啊。”
商离面红耳赤爬起,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头回见面,就给妹妹留下个登徒子的印象,可如何是好。”
水菱狼狈地爬起,道:“公子不如大大方方去看,就住一墙之隔,见面也是迟早的事。”
商离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她仓皇躲避时,覆面的薄纱扬起。眉目鲜妍,比暮春景色更甚,只是冗杂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郁。
屋内,傅母命人将物什都搬进来,她们算是被扫地出门,带的行囊不多,半个箱子便装完了。
这屋子很大,摆设用具无不精致奢华,二人却穿着朴素,反倒与这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傅母将她的衣物整理出来,一边想起她方才怪异的举动,自顾自道:
“姑娘方才是瞧见了谁?这妄栖谷本是陛下赐予殿阁大学士的地产。原本廖无人烟,是块贫瘠之地。但好在环境清幽,远离世俗,中堂家的二公子自小体弱,便命人将他送到此地修养。”
“二公子启蒙后便命人开田,造屋,养蚕制丝。一步步到如今,硬生生将一块废土,变成如今的富饶宝地。”
应浅一动不动,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
“如今人人唤他一声庄主,为大学士府累积了不少财富,让外头多少人眼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