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好的文章要用邮箱发给老师,老师看过之后再递上去参加比赛,那是梁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己用邮箱,等他弄明白了,就迫不及待把新学会的技能教给宋望舒。
然后特别幼稚地靠在宋望舒身边,一声又一声重复,梁溺确信当时的自己是抱着要给宋望舒洗脑的目标这么做的:“你给我发个邮件吧?我的邮箱地址就这个,你给我发一个,发什么都好。”
“有为什么吗?没有,我想要——小月亮,我想要。”梁溺拖长尾音,顺势靠在宋望舒肩膀上。
宋望舒当时只沉默地凝视着他,看得梁溺都觉得这事儿要吹了,毕竟他的小月亮天生长了张严肃脸,尤其是他不刻意挤出笑脸时冷感更甚。
梁溺不想让宋望舒为难,于是刚刚还明里暗里扯了这么多,最后突兀地急转直下:“好了,我也没有那么想要,没有也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如果有最好,没有我也不会失落。”
宋望舒还是盯着他。
梁溺那天是垂头丧气回家的,姥姥从厨房对着院子的窗户里发现小小一条人走回家了,推开窗户喊:“梁溺!”
梁溺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嗯,姥姥。”
打完招呼便飘进了房间,把书包甩上椅子,脑袋搁在桌上,盛了一天的太阳在这时候也要跟他过不去,悄悄躲回了云里,窗户外落下的最后一丝温暖也不见了。
自顾自失落了半小时,梁溺才慢吞吞拿起手机,因为骤然到来的光明眯起来的眼睛在看见手机里的内容时瞬间睁大。
小小的红点趴在邮件app上,梁溺被这一份突然送到的礼物砸得措手不及,胸腔里放着的心脏跳得很快,梁溺搓了搓脸颊,疑心脸颊也被快速跳动的心脏弄红了。
点进去,命中注定的人名出现在邮件标题。
——“宋望舒”。
一字一句,活像是敲在他心上的,在梁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再往下看,不自觉哼出了音乐课上刚学过的曲调,他一边想象宋望舒是怎样打下这些字的,一边顺着宋望舒打下的字挨个儿阅读,像是把宋望舒做过的动作又复习了一遍。
邮件内容简洁明了,是宋望舒一贯的风格,但梁溺收到了这天最大的惊喜,下楼吃饭时都是蹦蹦跳跳坐上位置的。
姥姥瞥了了他一眼,刮了刮他的鼻子:“这小孩的情绪变得就是快,刚刚还哭丧着那——么——一张鬼脸呢,现在就笑得跟小猴子似的,你干嘛呢。”
“姥姥,”梁溺捧着脸,笑眯眯地想着宋望舒,学着姥姥的语气回复,“我开心着呢。”
然而后边邮箱里的邮件时间就陷入了断层,过了九年才迎来第二封邮件,那是2025年的秋天,梁溺刚出道不久,没显露出太多独属于他自己的“特殊风格”,大家只把他当作普通冉冉升起的新星捧着。
他在酒局里被劝下了两杯酒,他酒量不行,喝了两杯就意识到自己晕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喝第三杯,跟他一桌的老板被下了面子,神色也冷。
“小梁,你喝这杯酒,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好了。”老板努力隐藏自己心里的怒气,带着笑试图拉开他挡在杯口的手。
第一下,那只手纹丝不动。老板脸色僵硬地看他,梁溺瞥了他一眼,脾气比老板还大:“我不奉陪了,各位吃好喝好玩好,我再见了。”
“——你不喝这杯就是不给我面子!”这桌那么多人看着他,老板鲜少被人拒绝要求,这会见梁溺真的要转身就走了,急中生智喊出了这么一句,“你现在手头上那个节目不想要了吗?”
梁溺的背影顿了顿,老板喜出望外,以为自己拿捏住他的命脉,却不想梁溺嗤笑一声:“那你随便拿走好了。”
包厢的门被重重合上。
回到常住的房子,梁溺陷在黑暗里,迟迟没有开灯的动作。在原地静了半晌,他倏地抬手捂住下半张脸,跌跌撞撞跑去了卫生间,简直要把胆汁呕出来,扶着墙出来时眼睛都是花的。
他扒着墙去堆满专业设备、他在这套房里待的时间最久的房间。这些年他昼夜颠倒,发现创作能让自己短暂逃避一会现实,便毫无节制地沉浸其中,有时候睡觉都是趴在桌上解决的。
那时候坐在书桌前,脑子里杂音不断,与其说他有什么灵感,不如说他下意识想从其中寻找逃避得来的稳定感。
在黑暗里静静待了会儿,他鬼使神差打开了电脑,发现了一封几小时前就搁在收件箱的、来自宋望舒的邮件。
杂音断了,他的手冻得僵硬,摸上鼠标,按下——按了吗?他的感官不算灵敏了,后知后觉眨了一下眼睛,他才看见邮件的内容。
“为什么是《没有名字的歌》?”
这只是一个开头,梁溺接着看下去,才发现这个开头已经足够委婉。
宋望舒具体内容写得散乱,没有主题,几乎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把梁溺第一张专辑里的十多首歌全拿出来挑剔了一遍——
说“挑剔”也不准确,只是宋望舒看起来没有情绪地把每首歌都拿出来嘀嘀咕咕碎碎念了几大段,字里行间有股……莫名的委屈。
“如果有我的话,很多歌可以做得更好一点。”
这是他的结尾。
梁溺蓦地笑了出来,脑袋转过弯,终于确定以上这么长一大段也不是没有主题——宋望舒的中心思想就一个,让我来帮忙。
体温渐渐回暖,可能有密闭空间的帮助,梁溺搓了搓手指,开始打字。
等回过神来,他也洋洋洒洒码了一篇文章,和宋望舒同样,一句话没提彼此的大名。
从各种犄角旮旯里搜罗出连梁溺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记住了的事,有最近发生的、也有之前的,掠过不太好写的痛苦,梁溺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有分享欲。
通篇都在写他创作时乱七八糟的事,最后悄悄附上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来帮忙,有酬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