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溺动手能力不差,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况且只是简单做个暂时的猫窝而已,一栋宿舍那么多人不缺材料,一切推进得异常顺利。
唯一不妙的是,他们的动作从来没掩饰过,于是小半个晚上下来,大半人都知道小宋老师捡了只猫,梁哥在帮这只猫做窝。
至于小猫吃食方面的问题,这个朱恒飞擅长,带着董烊年和宋望舒一块去食堂找了一圈,成功打猎到了这个年纪的小猫该吃的东西。
小猫躺在舒适的猫窝里伸懒腰,伸到一半嘴边就多了勺被羊奶泡软了的食物,登时埋头苦吃起来。
朱恒飞耐心等它吃完,收回勺子,给在背后观看的宋望舒打提前针:“如果小猫要放在你这儿,这个晚上你就要多费心了……”
“我应该算是在场比较闲的人了吧?”宋望舒总不可能让梁溺在比赛时操心这些。
如果不是刚刚才从聚会散场,半数以上的人都没从快乐上头的氛围里脱离,还在兴奋地恨不得下楼跑圈,宋望舒几人刚敲门就迫不及待开了,他也不可能打扰其他人。
他蹲下身子,戳了戳小猫。
幸好身边有那么多人……最重要的是梁溺,没有梁溺,他大概会踌躇很久才会找其他人帮忙。
但梁溺没有那么多想法,对他来说这是衡量好目前状况后,最直接干脆的解决方法,所以他不会像宋望舒这样,不知道如何对人开口寻求帮助。
宋望舒眨了眨眼睛,想到自己在外这么多年,模仿梁溺进行社交了相当年数,一朝解放回到梁溺身边,又变回了原样——出去前怎样,回来后还是怎样。
是不是显得他半点长进都没有?
但他觉得这是因为人有自己的懒惰性,一旦梁溺在身边,他就会下意识地依赖他。
多年前养成的习惯,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被迫改正完全,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重新拾起了。
“很晚了,睡吧。”梁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恍若隔世。
宋望舒总以为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不习惯有梁溺在身边的日子,因为这些都美好得不真实,像是下一秒就要破掉的泡泡。
过了会儿,他才仰起头,灯光照得他只能眯起眼:“嗯,早点休息。”
梁溺靠在墙边,听见宋望舒的回复却没立马往外走,反而犹豫了几分钟,摸了摸鼻梁:“一个人可以吗?”
……刚刚还在想的问题,居然现在就有了证明机会?
宋望舒精神一振,笃定地回答:“可以。”
大概是被他的坚定镇住了,梁溺左右不好多说什么,幽幽叹了口气:“行。”
人走了,还不忘带上门,严严实实地把冷空气都阻绝在外。
室内剩下一人一猫,猫平时不爱叫,宋望舒一人待着时也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两只生物对视,默契地选择安静。
宋望舒望着猫,猫也理直气壮地回望,前者觉察到一丝棘手。
他连和人的相处都磕磕绊绊的,更遑论猫?
“……你好?”宋望舒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摆了摆,算是打招呼,小猫揪准时机拿脑袋蹭上去,柔软的触感短暂亲吻过指尖,宋望舒反而一僵。
这种感受真的很奇怪,他能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只小生命,在此基础上他就没办法随意地对待这只猫,尤其是小猫发挥出自己的主动之际,宋望舒的思考能力接近停摆。
他的思绪甚至紊乱到揣测梁溺第一次和他见面时,是不是也觉得他是个怪异、不好交流的小孩,才善心发作地尝试靠近他,宋望舒不觉得当时的自己比眼下这只小猫好沟通。
那时原霖还没抛下他独自离去,但情况没比那好多少,她几近疯狂,因为宋觅因一次一次退缩、工作无法继续,而家里还有个木讷又不讨巧的孩子。
宋望舒能感受到原霖一开始是对他抱有期望的——他完美遗传了她的基因,漂亮、乖巧的长相,又是小孩子,不知道拿了多少可以讨好人的筹码,所以原霖也把相应的期待加注到他身上。
彼时的宋觅因还在偷偷摸摸吞并宋家的财产,无暇顾及原霖这边,而要论女人,他走到那个位置上从来不缺。
在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原霖知道宋觅因不可能再拿对那些天真可爱、初入社会的小职员的态度对自己了,又因为她的工作被她自己预谋的怀孕叠加意外毁了,急得团团转正整理手上能利用的棋子时,宋望舒撞上了枪口。
原霖第一次以温和、压不住喜悦的口吻对他说话:“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找爸爸,好不好?”
她眼里孤注一掷的凶光实在太刺眼,宋望舒身子止不住地抖,清晰地感受到她拿手掐他手臂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宋望舒第一次说话甚至没说出声音,只是虚弱的几个气音,全神贯注看他的原霖迅速反应过来,松了力气。
“不要。”宋望舒不偏不倚地注视她,那双眼睛生得乖巧可爱,弧度都克制得刚刚好,就是宋望舒用的时候永远学不会适度,总是死死地盯着人。
原霖下意识后退,反应过来又摸着心脏瞪他,气势弱了不止一倍:“你想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凭什么他可以过得这么好?不是想藏着你吗,行,我让他藏,我好好让他藏……”
她的声音往下落,又在刹那间往上俯冲,拉住宋望舒,有些神经兮兮地喃喃自语:“你知道人最想藏住什么吗?罪证、污点、痕迹……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宋望舒被吓住了,愣愣地看着眼前人一字一顿、饱含恨意地吐出两个字:“杂种。”
从出生起就要被戳着脊梁骨骂的杂种。
宋觅因巴不得他半点痕迹都留不下地死掉、素不相识的宋夫人要厌恶他、宋夫人膝下正儿八经的孩子也要讨厌他……原霖也恨他。
那时的宋望舒被生下他的“母亲”这么骂也没反应,连一滴泪都没落。
因为原霖说的只是他很早明悉的事实。
他在这个世界上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合格的理由存在。
所以听见了同学、甚至是老师间流传的闲言碎语也做不了反应,被同学明里暗里孤立也没办法,被大家用奇异的眼神观察、审视同样是他该承受的结果。
不仅是因为大家都清楚他背后没有人撑腰,还因为所有人都抱有一个共识——他不该活着。
这个共识连宋望舒本人都没落下。
他可有可无的生命从出生那天开始,止于梁溺敲开了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强硬地让阳光跑了进来。
色厉内荏的姿态让宋望舒抬起头瞥了一眼便再一次垂下脑袋,过了两秒,宋望舒意识到他得把自己的脸露出来,好让对面这个喋喋不休的小朋友明白自己到底拯救了谁。
但不遮不掩地把脸露出来足足五分钟,对面的人不为所动,从追问宋望舒为什么不反抗到他被丢下、被抛弃,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生活,再绕回了宋望舒应该反抗。
宋望舒听着,思绪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