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绵延成了寂静,躲在墙后边偷听的宋望舒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心渐渐有了正在跳的实感。
他是在高兴的。
仰头望着橘调的天空,他好像还能听见过去的某个午后,十一岁的梁溺砰砰砰地敲响房门。十岁出头的宋望舒人生里多是孤独的,非要撇去梁溺就什么也不剩了。
一个人在家时,宋望舒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双手抱膝,坐在沙发上、书桌前,透过窗户看天空。
最早认识梁溺时,脑袋里会不可避免地被梁溺占满,小时候的宋望舒想法没那么多,即便比同龄人早熟,但也仅仅如此。
再长大一点,两人变得更加亲密,明明不在一个班梁溺也要跨越重重阻拦去找他——阻拦的构成有很多,距离、时间,还有勒令不准和外班人玩的老师。
但梁溺那个时候不拘泥于规则、畏惧更高权的性格就已经初现端倪了,而宋望舒表面看着乖巧,但实际上梁溺一勾手指就跟着人跑了的习惯也逐步养成。
宋望舒当时的老师再一次逮到跑来找人玩的梁溺时,也很无奈:“你们两个真是……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是吧?林老师教你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吧,梁溺?”
就算梁溺再怎么不惧天高地厚,只要遇上和宋望舒有关的事就无所畏惧,这时候也知道面前的老师在批评他。思考半天,他迟疑道:“他辛苦了。”
老师:“?”
梁溺头一次在老师脸上看见教科书般的“哭笑不得”,老师扶着额头再看向宋望舒,猛地叹了口气:“你也是,老师的话不管用,就听梁溺的,是不是?你家里的情况……算了。”
宋望舒明白老师的欲言又止。
他家的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要简单讲清倒也要费些口舌,是恰好的饭后消遣,一来二去在这一片地方传得很清楚。
无论是有意无意、有心无心,这已经不是宋望舒能阻止的了。
老师大概是想到了他家里的事,本想再拿着那些腌臜事教育他几句,骤然想起梁溺还在身边,于是堪堪停住口。
老师闭上嘴,按道理来说也没别的人说话的份了,但梁溺反而揽住宋望舒的肩膀,看起来一无所知地问:“什么家里的情况啊,老师?”
宋望舒眼睁睁看着老师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绿,脸上简直像打翻调色盘,最后盯着满脸童真的梁溺无言以对,糟心又心虚地摆摆手,让这两人该去哪儿去哪儿。
梁溺转过头,宋望舒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在几句话之间便漂亮地反将一军——尤其是梁溺和老师有年龄差距、地位差距。
宋望舒不在乎他自己的那些事被当谈资,他也不清楚梁溺有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过,但无论梁溺听没听过,梁溺都比别人更理解宋望舒的态度。
三个字,不在乎。
再长大一点,宋觅因来看望他的次数锐减,宋望舒后来推测那段时间大概是他过去做的手段被人拉出水面,正忙着处理那些没之前弄好的尾巴。
宋望舒在宋觅因那里的优先级,显然只比垫底好一点,还是因为他怕哪天宋望舒被逼急了,找那位宋夫人全部摊牌。
宋望舒那时候也才十多岁,但他仔细思考了一番,发现宋觅因唯独在这点上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那段时间宋夫人、她的儿子、零零散散派出来的佣人……都像是在拍电影,宋望舒总能在不经意间捕捉到那些人的身影。
次数最多的是佣人,第二多的是她的儿子宋如也,最末才是宋夫人,宋望舒是在很后面才得知她的全名,宋其涧。
太多事情压在心头,每件事只要一开始想就要叫宋望舒头痛、胃疼,反正全身上下没什么地方是舒服的,毕竟和宋觅因有关的任何事都糟心。
在很长一段时间宋望舒都习惯把自己困在承载他睡觉、写作业等多数事项的客卧里,他对这个房子没什么归属感,却同样不知道真正承载自己归属感的地方在哪儿。
空茫茫的情绪一旦起头,接着就难以遏制,他时常一整天都在发呆。
只是有时候,那扇大门会被敲响。
门一开,就是梁溺洋溢着快乐的笑脸:“出来玩?”
宋望舒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当时学不会收敛眼神,直愣愣的盯得人都有些毛骨悚然,但梁溺表情甚至没变一下:“你别怕热,姥姥今天出门了,我给你偷冰条吃。”
——非常理直气壮。
“你上次不是还说姥姥念叨你了吗?”宋望舒反应了一会儿,茫然地问,“这次再给我一根,不会被骂吗?”
那时候宋望舒还没见过梁溺的姥姥,一切全凭梁溺那张嘴怎么说,他更不知道那位老人其实非常喜欢小孩,对待素不相识、但是是梁溺带回来的小朋友也相当宽和,所谓的念叨也只是念叨。
梁溺默了默,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她的‘唠叨’和你想的不一样,别管了,走不走?”
四目相对,宋望舒觉得一切犹豫都没意义,只有跟着梁溺走,他才能短暂把宋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甩在脑后,因为眼前有更重要的人在。
于是他毫不犹豫点头:“走。”
到后来,两人升上初中,相比于小学,初中里包含的人要更多,与之相比,宋望舒过去一直被人口口相传的八卦在里边也算不上什么,他顺理成章地隐没在人群里。
但更准确来说,宋望舒也没能完全隐没——他的外貌出众,气质又和同龄人大相径庭,从始至终没掉下第一名的成绩更是令同学们印象深刻。
除去以上,还有……他和梁溺走得非常近。
而梁溺和大多数人关系都不错。
真要细究,宋望舒身上的独特点不少,只是他自己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和徐择沉、纪盼山、林灼他们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同校的。
其实有很多人在悄悄在意宋望舒,但他没那么在乎,他只觉得自从上了初中之后,梁溺和他一起的时间就没那么多了。
其实没那么夸张,上学时两人前后桌坐着,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只多不少,放学之后还是两个人一块走,谁也插不进去。
但宋望舒就是觉得别扭。
他装作从不放心上,其他人下课后找梁溺干什么都好,他也只是挺直身板低头写作业,老师看见了都得给他颁个“学习优秀坐姿”的奖。
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后桌上,听着来来去去的人和梁溺说话。
也不一定是私事,毕竟当时的梁溺身居要职,班里有不少事都需要他来操心。
宋望舒想起来也只能感叹一句初中的班主任眼睛很尖,刚开学就抓到了梁溺这么个当班长的好苗子,从开学的临时班长一直当到毕业,谁都服他。
只有宋望舒觉得莫名烦躁。
梁溺还是那个梁溺,即便宋望舒心里有很多说不出来的闷,但远远感受着梁溺被所有人包围在中间的热闹劲儿,还是得承认梁溺最适合那份热闹。
……或许和他在一起,只能获取乏味的沉闷。
宋望舒这么想。
“梁哥,救我……”同学拿着空白的作业来讨答案了,嬉皮笑脸地双手合十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