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湿的伞搁在门口的伞架上,梁溺先一步走进去,宋望舒则在KTV门口停顿了相当长的时间,长到梁溺因为没听见他跟上来的脚步声而停下来时,他才如梦初醒,匆匆抬步到梁溺身边。
就算宋望舒赶了上去,也只是安静地跟在梁溺身后,他不吭声,梁溺也不做先说话的那个。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梁溺时常有自己身后已经空无一人的错觉。
但在这种错觉产生的下一秒,也不知道宋望舒有没有故意的成分,后边总会磕碰出一点声响。
在梁溺第三次恰到好处转过身,伸手稳住因为躲来来去去的服务员、客人而没站住的宋望舒时,锋利的眉眼间带着股难以形容的压抑,沉声确认:“站好了吗?”
碰到他了。
前一刻还隔着好几个身位的距离倏地拉近,梁溺抓住了宋望舒的手臂,宋望舒试着挣扎——可那只手看着虽然仅仅是轻松地圈住他的小臂,他却已然动不了分毫。
像警告。
宋望舒垂眼,低声应了:“嗯。”
沉默半晌,宋望舒试图在脑海里想象再描绘梁溺此刻的表情,或许是冷淡,也可能是严肃……但等梁溺松开手,他再次抬起头,梁溺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梁溺比他更高一点,宋望舒的身高在越城对比其他人算不上矮,但高中时梁溺就比他要高了。身处国外时宋望舒还艰难涨了几厘米,没成想梁溺蹿得更快。
他过去需要微仰着头才能看见梁溺的脸,现在还是要这么做。
……宋望舒说不清这是好是坏。
他抬起的弧度甚至和过去没多少差别,熟练得连自己都有些诧异。
宋望舒深呼吸,两步并作一步,赶在梁溺推开门的瞬间抵达他身旁。
梁溺瞥他一眼,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宋望舒也不做先开口的那个。
宋望舒礼貌性地把耳朵上挂着的耳机摘下来,停止播放录音,从梁溺边上找到空隙,探头往里望——一眼瞄准被众人团团围在中央的徐择沉。
徐择沉肉眼可见精心准备过的打扮在众人动作间打乱,憋屈地困于中心,听见门口的动静,喜出望外中带着几分心虚地望过去,一脸“我被绑架了快救救我”的表情。
宋望舒眼皮都没掀就猜到这人又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挪了挪步子,悄然藏进梁溺的身后。
梁溺没说话……他没说话就是默认了,宋望舒把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堪比肌肉记忆。
徐择沉的眼神重新灰暗下去。
他刚把接宋望舒来KTV的任务交代给梁溺,美滋滋转身、开门、进屋,他才突兀地想起两人微妙的关系……但凡早一秒或晚一秒,都没这么多事。
包厢里坐着的这群人多精啊,瞄上一眼他的神情,大概猜到他又干什么“大事”了。
“这么哭丧着一张脸,你总不能叫梁哥去接咱月亮了吧?”纪盼山端起酒杯,懒散地抿了口,又酷又欠揍地挑眉。
徐择沉无言以对。
“我去,你真干了?”纪盼山陡然间坐直。
徐择沉拳头硬了。
纪盼山这小子从小到大招摇惯了,身边没个人管着他就能嘚瑟上天,上学时有梁哥走在前头,宋望舒躲在后面,林灼帮着压住他,出了学校到社会上,他就没有那么多管束了。
偏偏纪盼山还有几分招摇的资本,于是过去好不容易偃旗息鼓的孔雀劲春风吹又生,一抖身子变回了原样。
不过这不单单是徐择沉拳头硬的原因,更是这人丝毫没有说大事要小声的觉悟——那声音在包厢里来来回回荡了三遍,确保眼下坐在包厢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听清楚了。
……这人简直是来克他的吧?!!
林灼:“真的?”
徐择沉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下:“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
“梁哥确实还没回来……”
“我去。”
“不行了,徐择沉,我发现你是真牛逼啊哈哈哈哈,上学的时候一杆子把教导主任假发掀飞了,现在长大了还敢叫梁哥去接前任……”
曲觉望严丝合缝的包厢大门,啜了一口茶,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很好接触:“你知道梁溺现在和宋望舒关系怎么样?”
徐择沉愣了下,主要觉得曲觉这称谓说得挺生分的,但倒过来一想,本来都是很久不见的老同学了,上学时没多亲近,长大后再亲密也显假。
何况梁溺和宋望舒谈过恋爱这事,基本上他们这圈人都知道,大家一般很有原则,不至于乱拿这个宣传。
这么想着,徐择沉猛薅一把自己的头发,更抓狂:“因为不知道我才没底啊……就,我当时是挺没脑子的,但梁哥那个性格你们总知道的吧?直来直去的,不想做的事,他当场就能拒绝了。”
“可是,”他茫然地抬起眼,“当时梁哥一句话没反驳我,直接默认似的走了欸。”
好了,现在陷入头脑风暴的也不止一个徐择沉,还有包厢里整整二十多号人陪着他。
宋望舒和梁溺进来,大家仍残余几分尴尬,两分钟前的话题人物出现在眼前,一群人做个动作都要带脑子思考,生怕弄出的动静太大。
只有纪盼山这神经病若有所思地低头看腕表,自言自语:“……才七分钟?这么短?”
林灼面色不虞,拿手肘捣他臂弯:“你话怎么这么多?”
梁溺轻飘飘的一眼扫过去,纪盼山马上老实了,乖巧坐好的模样像极了欺软怕硬的幼儿园小朋友——林灼曾毫不留情地嘲讽过,他的心理年纪没比幼儿园的小屁孩高多少。
宋望舒眨眨眼睛,自发揽责任:“位置离得很近,是我一开始没找到路,一直在绕弯子。”
“弱智导航是这样的,不要紧不要紧,先坐啊。”徐择沉连忙把他拉到最边上,宋望舒看了眼这位置,角落里的,有徐择沉在外边挡着,能隔绝大部分目光。
徐择沉接收到宋望舒轻微一顿的信号,拍拍胸脯,给了个“兄弟我懂你”的眼神。
宋望舒:“……”
他平静地忽视了那个眼神,跟徐择沉一块去角落里待着。
“梁哥,你也别站那儿了。”林灼叹了口气,按着纪盼山的肩膀起身,连拉带拽地把梁溺带回他走之前坐的位置上,走近时小声提醒,“你的眼神也太明显了,有好多人在看你。”
室内一度接近凝固的气氛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