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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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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风玉露

钟嘉琪好些日子没见到成彪,很是想他。

上次被成彪嘲讽羞辱时,钟嘉琪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咬着牙狠着心,把自己跟成彪和大石头绑在一起,沉进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我那么爱你,你居然嘲讽我?那咱们一块儿死去吧!成彪在钟嘉琪心里告饶了成百上千遍,都没得到她的宽恕。等母亲病情稳定之后,成彪才挣脱绳索,蹬掉大石头,搂着心爱的她浮出水面。可恶的成彪!她在心里嗔怪道,却任由他见缝插针地影响她的生活。

她开始羡慕花园里的花,可以听风讲远方的故事;

她开始羡慕水池里的鱼,可以感受到水拥抱自己,片刻不离;

她开始羡慕天上的流云,可以飘到成彪所在的那方天空,看看他散步、打球、奔跑。

她给成彪发消息,基本上得不到回应。但这并未减少丝毫她对他的爱意。思念像一座迷宫,她在里面兜兜转转,品着现实中的苦,尝着想象中的甜,始终不愿意走出来。她在纸上写上成彪的名字,然后再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成彪两个字上面,不断地写不断地写。最后,宁燕看见的,是一个又一个大大的黑墨水团。宁燕不会想到,女儿笔记本上的墨水团,寄托的是她对一个男人深深的思念。

宁燕的状况越来越好,在保持情绪稳定的情况下,吃饭、睡觉、谈话,都已跟正常人无异。钟嘉琪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正当她思考如何才能看到成彪的脸庞,听到他的声音,以解相思之苦时,母亲在她的心里说:女儿啊,妈妈允许你趁外出办事的功夫偷偷去见见成彪,只要不让我知道就好。

钟嘉琪听从了心中的母亲的吩咐,轻车熟路地在学校图书馆找到了成彪,嗫嚅着告诉他,自己母亲的病有了很大的好转,感谢他那天的当头棒喝。

“那你还来找我?”成彪的态度没上次那么坏,但也不算好。

“我的愿望是妈妈的病早日康复,我们也在一起。”

“不可兼得的。你不要妄想了。在你妈妈心里,我和她最好分别存在于两个世界。至少也得在空间上相隔千里万里,从不来往,从不看见,从没有任何消息。”

想到把她和成彪永远分开,钟嘉琪的心里就像把自己撕裂成了两半那样难受。但依照目前的形势,她和他在一起的话,妈妈始终会在妄想里面担惊受怕,受尽折磨。她摇摇头说:“活着真是艰难。曾经妈妈没有勇气跟爸爸一起面对穷苦的生活,却有勇气去以结婚为诱饵骗取男人们的钱财。我没有勇气失去你,也没有勇气失去妈妈。我宁愿死,也不想做这个无论如何做都注定痛苦的决定。”

成彪说:“你可以爱我,你的爱是纯洁无私不带杂质的。我却不能爱你,因为,我的爱完全有可能夹杂着仇恨或者为钱财等不良心思。即使我说真的爱你,我做出一副真的爱你的样子,也无法洗清嫌疑。”

钟嘉琪说:“你根本不用洗清什么。相信你的人,你不用洗;不相信你的人,你怎么洗也没用。”

成彪坚定而语重心长地告诉钟嘉琪,他们之间永远没有可能。最好早点死心,否则,就像硬推石头上山,推得越高,滚下来时也会滚得越远。接着,成彪谈起了他跟朋友合伙开发的一个APP,最近下载量大增,已经有一些广告商主动接洽他们投放广告。

“你知道我的经济条件改善之后,会做哪些事情吗?”明明是他在问钟嘉琪,却没等她回答就自顾自讲开了。

“除了给我母亲更好的照顾之外,我会赶紧找一个女朋友。以前好长时间我都不敢找,是因为怕负担不起生活的责任。但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可以了。”接着,他笑着说出了一句让钟嘉琪的满腔热血立马降到绝对零度的话,“我不知道我的女朋友会是谁。但我敢肯定,她一定不会是你!”

钟嘉琪的心里顿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片死寂。成彪没有女朋友时,她还可以腆着脸来找他。如果他有了女朋友,那她肯定不方便再来了。她以为自己坚持,努力争取,就可以得到一个美满的结局。结果,母亲为此发病,成彪也从未松口,只剩下一厢情愿的她像小丑一样可笑地指望着守得云开见日出。她之前的希望,像一颗被巨大石头压得死死的柔弱的小草,看不见光,也无力伸展,但并未死去。现在,她突然感觉到小草的末日来临了。她躲到车里哭到很晚,然后才疲累不堪地回家。

宁燕又发病了。不知怎么回事,她一口咬定女儿是去跟成彪鬼混了。在这暑气正盛的八月,她的身上紧紧裹着冬天的羽绒服,披头散发,汗流浃背。她说成彪在很远的一个楼上,正用一个大功率的辐射器对着她,让她浑身燥热,心脏难受。钟嘉琪见母亲的状态很是不妙,坚决否认自己是去见了成彪。她说自己都跟别人扯了结婚证了,知道分寸,肯定不会再跟其他男人有过密的来往,更何况是妈妈不喜欢的成彪。她还流着泪向妈妈保证,要带着妈妈离开成都,去新西兰生活。

“这样的话,你就永远不用担心我会跟成彪见面了!”

宁燕的情绪渐渐恢复了平静,但有时候还会发病。每当钟嘉琪独自外出太久,她必然发病一次。那些胡思乱想像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火苗,烤得她浑身难受。不管钟嘉琪见没见成彪,她都死口咬定,女儿又是跟那头野兽鬼混去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这正是宁燕一贯的风格。

母女俩长期待在一起,除了做菜、吃饭、散步、睡觉,偶尔关心一下公司的生意,畅想一下未来的生活,有时候也聊聊陈年往事。宁燕到成都之前的绝大多数往事都像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在记忆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散发出一股难以磨灭的陈年的怨和恨的味道。那些记忆,宁燕极少去触碰。每当她哽咽着将伤口袒露给他人看时,听者的耳朵,便会听到那些伤口疼痛时发出的哀号。

“我小时候,爸妈都很讨厌我,因为我是个女儿。女儿就不配得到父母的爱吗?后来,他们更是认定是我克死了他们的两个儿子。你外婆不让我念书,说认识几个字就可以了。从初中到高中,几乎每年都有老师或校长来家里劝说。如果没有学校减免费用和老师同学的资助,我根本不可能读完高中。我生你的时候,你不乖,是坐在妈妈肚子里。剖腹产后,你爷爷奶奶听说你是女孩,转身就回家去了,都没来瞅你一眼。你外婆来看我,发现你是个女孩,说了句:皱巴巴的,眯着眼,真丑。然后当着病房里的家属和医生数落我不中用,给她丢脸。骂够了我,她转身就笑嘻嘻地去逗隔壁床刚出生的小男孩。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吗,女儿?当时我恨不得把输液瓶打碎用玻璃插自己的喉咙……”

泪水不知不觉落满了宁燕的脸。

“我没有被父母爱过。我不想让我女儿跟我一样。我一定会对我女儿好。生了她,我就要好好爱护她。我受到过很多亏待。我知道被亏待的苦。所以,我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你,我绝不让同样的经历在你身上发生。我所有赚来的钱,都是你的。你不像我这样精明。嘉琪,你傻乎乎的,天真无邪,活在这个世界上,会上很多的当。但是你别怕,只要妈妈还活着,就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谢谢你选择了我当你的妈妈,我要努力赚钱,给你更好的生活,不枉你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

钟嘉琪抱着母亲呜呜地哭起来。

从母亲口中,钟嘉琪第一次了解到自己的活着,是一件多么庆幸的事情。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母亲所处的农村出现过很多残忍杀害女婴的事例。同村一个女人生下来的女婴,直接被家人扔进了尿桶,女婴的手死死抓住尿桶边沿,还是没改变被溺死的命运!村外的那条河,被人们唤作“女儿河”,名字的由来是因为经常能看见漂浮的女婴尸体。有一家人生了三个女孩,有个小女孩被奶奶带到山上坠崖摔死了,还有一个在下雨天被奶奶带到河边玩淹死了,据说都是不小心……曾被奶奶故意遗弃在县城里的她,对比之后还属于幸运儿。

钟嘉琪再次出现在成彪面前时,成彪已经从图书馆离职了。她赶到成彪租房的地方,发现成彪正搬家。他母亲已经安顿到了新找的房子里,一些重要的东西也搬走了。成彪最后收拾着一些杂物。看见钟嘉琪,破天荒地,他咧嘴笑了。他开心地告诉钟嘉琪,他跟朋友合伙的公司发展挺好,他决定全身心投入进去,所以从图书馆辞职了。成彪还说,要送钟嘉琪一件礼物,一件能让她妈妈病情彻底好转的礼物。

“说起来,我应该谢谢你!你让我证明了我可以做到!”

“可以做到什么?”

“可以做到今天这一切。”成彪递过来的手机上有一张殡仪馆灵堂的图片,里面有成彪的遗像,还有花圈、挽联。“你来看看我的技术怎么样?这是我模仿专业的新闻网站做的一个网页,手机和电脑都能打开,非专业人士无法分辨出这是一篇假新闻。”

钟嘉琪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成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真正能治疗她的方法只有一个:我死。如此,她的病方可痊愈。”

钟嘉琪明白了成彪的良苦用心。他决定永远消失在她和她母亲的生命里。他和她今日一别,大概再无重逢之日。从此以后,对于宁燕而言,世界上就再没有一个活着的成彪了。她的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也罢,也罢,他这样做,确实是一个好方法。大家有缘无分,从此就相忘于江湖吧!

泪眼朦胧的钟嘉琪讲起上次见他后回去时母亲又发病的样子。“我听朋友说,她的一个熟人的父亲几年前也是患上了严重的被迫害妄想症,断断续续地发病,后来实在受不了折磨,那位父亲自己选择了结束生命。”

成彪表示同情和理解:“没有不可被摧毁的信念和人生。每一个此刻还活着的人,之前生命中所受到的打击都低于他的耐受力。每一个自杀的人,都遭受了超过他耐受力的打击。他选择死亡,内心已经像猎物遭遇天敌打击时一样,彻底放弃了。在打击力量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被打击者毫无还手之力。像老鼠被猫打击,羊羔被狼打击,毛驴被老虎打击。”

“我怕妈妈也走到那一步。我很怕!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钟嘉琪说,“对不起,我要放弃你了!没有你,我的人生会失去色彩。没有妈妈,我会失去整个人生。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对不起!”

如成彪所愿!钟嘉琪的内心终于主动做出了这个选择。他像卸下了肩头上的重担一样,笑得格外舒心。

钟嘉琪说:“没遇见你时,我做梦也没梦见过你这样的人。你都不知道在我眼中你有多么好,多么超出我的预料。你带给我的幸福感超过我的想象。现在你在我眼前,我跟你的距离却远得像几重梦,像是在一个梦里睡着了,再梦见了你。我还没有真正醒过去,就已经失去了你。”

成彪安慰说:“坚强一点,忘掉这些,找一个善良的人,好好过一辈子。”

钟嘉琪举起手机:“让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吧,再送我一件你穿过的T恤。以后,我只能靠这些来想念你了。”

成彪温和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盯着手机镜头。

拍完照,钟嘉琪收好手机,说:“我真的爱你。但是,对不起!”

“我知道。我感受到了。谢谢你。”

“你也爱我,我知道,我也感受得到,你在以你的方式爱我。”

“那也不能说明我是爱你的,因为我们条件巨大的差异,再加上你母亲和我父亲的过往交集,都让我的爱是值得怀疑的,不管看上去我有多么无辜,但始终都存在着报复的可能。这是由不得你和我决定的。站在你的角度,你必须这样解读我。”

“对不起,我确实没有勇气放弃妈妈选择你。”

“你是对的。你记住,只要我还没死亡,我都是值得你怀疑和警惕的对象。你妈妈没有错。于她而言,她的怀疑完全正确。你保重,好好爱你妈妈。”

钟嘉琪将脖子挂的阴阳鱼取下来,“这是我妈妈的护身符,我原本是想在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那天送给你。但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我还是想完成一个愿望,我要亲手挂在你的脖子上。不是指望它真有神力保佑谁,而是纪念,是祝福,是提醒有人爱你。你不能拒绝我的这个请求。”

钟嘉琪走上前,将阴阳鱼挂在了成彪的脖子上,然后,双手环抱住成彪的腰,将头靠在他胸口,闭上眼,深深地闻他的汗水和身体的味道。这是她老早就想做的事情。今天,在这个告别的时刻,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成彪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全身绷得紧紧的。钟嘉琪的体温和肌肤香味像猛虎扑向羊羔一样猛烈冲击着成彪的感官。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开始加快。像是听见了春天阳光的歌声,他身体中沉睡的种子们开始苏醒,集聚,蓄积蠢蠢欲动的力量,企图奔跑、冲刺、发芽。钟嘉琪听着成彪咚咚咚的心跳声,感受到了他的男性力量在蓬勃生长。她温婉地笑着,用手撩起他的T恤。

成彪再次被钟嘉琪的举动震惊了,随即,手抓住了手。

钟嘉琪做了一个鬼脸,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她笑着说:“我要你身上这件T恤。送给我。我要亲手脱下它。”

犹疑中的成彪,手上的劲头刚有一些松动。钟嘉琪抓住T恤的左右两边下摆使劲用力往上一提,成彪不得不配合着低头,并举起了双手,钟嘉琪趁T恤笼住成彪的头手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就拉下了成彪的运动休闲短裤。成彪只觉下身一凉,一只柔软细嫩的手握住了他gun tang de ming gen zi。

一团火,点燃了另一团火!

一个动作,唤醒了另一个动作!

一个影子,覆盖了另一个影子!

一个人的梦,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梦!

两个相爱的年轻人,两具美丽、健□□命力旺盛的躯体,像在水面上相遇的两个水泡,它们从无数的枯枝、树叶、花瓣旁边飘过,终于融入到了一起。他们随浪起伏漂流在鸟语花香的爱河,无比忧伤又无比喜悦,无比绝望又无比幸福。这是一个多么光怪陆离的世界啊!美梦很快会醒,水泡很快会破,但金风玉露般短暂而美好的相逢,已胜却人间无数。

怎么能够忘记,那一滴泪,掉进了另一滴泪!

怎么能够忘记,那一个吻,亲到了另一个吻!

怎么能够忘记,那一颗心,融进了另一颗心!

那是两个年轻人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他们把自己作为礼物,送给了从此各自天涯的爱人。他们把最热烈的悲伤,尽情挥洒,如火如荼,如泣如诉,如梦如幻,如痴如醉。

2、病情痊愈

听见门响,宁燕手持菜刀,躲到了桌子下面。

看见是女儿回来,宁燕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她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边神秘兮兮地对女儿说:“我今天打败了几次坏人的进攻了。”她说有的坏人从灯里钻出来,有的坏人从电视里爬出来,有的坏人从冰箱里跳出来。

钟嘉琪看着被打坏的灯、电视和乱糟糟的房间,神情悲伤地告诉妈妈:“成彪死了,是在一次见义勇为的时候被人用刀捅死的。”

宁燕手里的菜刀突然掉落在了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哐当声。

在女儿手机上看成彪见义勇为不幸牺牲的新闻和殡仪馆灵堂照片时,宁燕变得异常安静。她仔细阅读着新闻里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像一颗颗灵丹妙药,被她的眼睛一粒不剩地摄入进了身体。读完一遍,她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好似一个急性子病人为了早日康复,将药的分量加重了一倍,再一倍。然后,她又盯着灵堂照片仔细辨认。灵堂中央是成彪的遗照。遗照中的他英俊阳刚,比起他爸成江,他的神情显得沉稳坚毅了许多。最后,她点开了视频。视频中的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了一名叫成彪的年轻人见义勇为牺牲的事迹。

确实是成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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