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
这话她没说出口,却字字刻在眼底,明明白白地呈现在楼为桉面前。
楼为桉望着她决绝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想拉住她,却在触及她衣袖的前一刻,硬生生停住。
最终,他还是没有拉住那只曾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手。
遗憾,铺天盖地的遗憾将他淹没。
世间万千事物,从来都逃不开遗憾二字,没有人能挣脱命运的枷锁。
楼为桉如此,她东清酒亦然。
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终究像一场短暂的烟火,在最绚烂的时刻骤然熄灭,只留下满地不明不白的灰烬,风一吹,便散了,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我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从未将家国天下置于她之上,想告诉她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东清酒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解,她转过身,扶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屁股,脚步踉跄地往门口走去。
“楼大人,明日我还要成亲,就不送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再见!慢走!不送!”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一步一瘸地走远,素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被夜色覆盖。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已是无关紧要的过往。
楼为桉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眼神空洞而茫然。
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有所思,却无可挽留,他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孤独地定格在这满是酒气与遗憾的云想楼中。
月如雪倚坐在二楼的观景廊下,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披风,肩头的伤口虽已痊愈,却仍习惯性地微微拢着衣襟。
自上次遭人暗算受伤后,她便一直居于云想楼养伤,东清酒待她亲厚,将最好的厢房让给她,每日汤药膳食照料得无微不至,倒让她这阵子过得清净自在。
方才楼为桉来找东清酒时,她恰好在隔壁厢房静养,两人谈话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借着夜风的流转,断断续续飘进了她的耳中。
她没有起身去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疏朗的梅枝上,眼底却映着未曾言说的了然。
月如雪识人无数,楼为桉是她一手带大、倾囊相授的徒弟。
她为太子殿下培养得力助手,楼为桉无疑是最出色的一个,沉稳、睿智、杀伐果决,从不会因私情误了大事。
可今日,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从未有过的挣扎,那压抑的急切、不甘的怅然,还有最后那句苍白的“我没有”,字字都透着情根深种的模样。
她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了。
他向来克制,惯于将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可在东清酒面前,那份伪装终究还是破了角。
方才隔着窗纱,她瞥见他望着东清酒背影时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不舍、遗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月如雪轻轻叹了口气,她一生为棋局奔波,为太子谋划,早已将情字看得淡薄,可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终究还是动了心,她心中竟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世人都说她培养的是没有感情的利器,可人心终究不是铁石,再冷硬的性子,遇上对的人,也会有柔软的时刻,也会有失控的瞬间。
楼为桉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是她引以为傲的徒弟,他肩上扛着家国天下的责任,扛着太子的信任与托付。可他也是个人,会疼,会爱,会为了一个姑娘乱了心神。
这份情,于他而言,或许是软肋,或许是劫数,但终究是他逃不开的心动。
夜风拂过,梅、月如雪望着楼为桉落寞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惋惜。
她为太子培养了最得力的助手,却也看着这颗冰冷的棋子,终究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只是这烟火气,于他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寇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色的绸带缠绕着廊柱,贴着“囍”字的红灯笼挂满庭院,虽宾客不算众多,却也被欢声笑语衬得热闹非凡。
东清酒身着陈芙蓉精心缝制的喜服,正红色的云锦流光溢彩,绣着鸾凤和鸣的暗纹,领口袖口缀着圆润的珍珠,行走间簌簌作响。
她坐在镜前,任由喜娘为她盖上大红盖头,盖头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光影骤然变暗,只余下鼻尖萦绕的熏香与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吉时一到,唢呐声与锣鼓声齐鸣,东清酒被搀扶着踏上花轿。
轿身晃动,窗外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她手上戴着白玉镯,冰凉的玉质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拜堂仪式简洁却庄重,红烛高照下,她与同样身着喜服的连衡并肩而立,听着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躬身,都像是在与过往的自己告别,走向一段早已注定的人生。
同一时刻,东宫之内亦是红绸遍地,喜气洋洋。
太子李缘与连思暮的婚礼遵循皇家规制,虽不似民间那般喧闹,却更显庄重奢华。
只是太子殿下心中记挂着朝堂与东清酒的赐婚事宜,神色间难掩几分疏离,按照流程与连思暮完成了拜堂,便一同步入了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