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仪清掂量他的话。张成军不与女学生避嫌,有鲁迅、沈从文、余秋雨、李敖、徐悲鸿遗风。前人尚且找的是成年女学生,黄曼却还是个初中小女生。这在现代社会称得上师德堪忧,又没到入刑程度,挨杨跃一下,再公平不过。如果是自己,应该会找个其他问题,把张成军从黄曼身边引开。但自己不能以现在的年纪和经历,谴责十五周岁的杨跃行为不妥。说:“你做得对。张老师理亏,本来就不该处分你。”
“学校给处分,我也不怕。外婆在重庆开发好些商业项目,捎带给我入学。只要我犯的事情没到刑事级别,学校都得摊着我。”杨跃忍不住咧嘴。凭他一面之词,徐仪清不能替他翻案,更改变不了流言蜚语,但小徐认可他的做法,对他已经足够。
“不要这么天龙人嘛。”徐仪清转而抱怨,“你一搞别的事,多少要被学校抓着教育,就没时间和我出来玩啦。”
是这个逻辑,杨跃点点头答应。
“另外2月18日,张老师单独找你干什么?”徐仪清问的问题和黄曼一样。
杨跃不理黄曼,但会回答他:“教育我。画饼。他叫我去他办公室,我本来不想去。他骗我说杨总,就是我外婆,有东西在他那里,要拿给我。我去了之后,他门一关,逼逼一大通,什么我很有天赋,可以考虑奥赛,给杨总一个优秀孙辈,杨总一定很惊喜,他愿意帮帮我……我发现被骗,就坐电梯走了。进电梯时,门一打开,还有个女生出来。脸方方的,黝黑,跟我住处的铁门一样。”显然对别人的脸更有印象。
“原来是这样。”徐仪清笑,难怪张成军说他油盐不进,孺子不可教。他一天趴桌上装睡,张成军说他有天赋云云,约莫是想巴结他外婆?
“姚玲玲上午跳楼,我下午打人,事情虽然发生在同一天,但没有关联。”杨跃记得他的负罪感,生疏宽慰,“我见过她的水滴筹,那上面有她照片。我肯定不认识她。她现在又没死,你先不管她。”
姚玲玲瘫痪了,不知道张成军会怎么安置她。她数学底子差,又怎么靠竞赛保送进清北班?徐仪清心里有很多疑惑,但说:“她在医院,我想管也管不了。但愿她情况稳定,早点出院吧。你打人这事,我倒只在电影或小说里见过。”
游轮返航,另一边江岸渐次显现,风帆一样的来福士逐渐出现在贝壳状大剧院后面,灯火耀眼,夺走群星光芒。
那电影或小说里,有你吗?杨跃问:“难道你不是男主角?”
船停靠码头。
“我就当不了男主角。”徐仪清说,“我不像赵嘉怡那样具备领袖气质,不像张正道那样天资聪颖,不像张雪那样嘴毒到独树一帜,更不像你这样经历丰富,天不怕地不怕。我家既不是有钱到为所欲为,又没有贫困到足以励志。我不够有特点,永远不会成为小说或影视剧的男主角。可能是类似NPC那样的存在吧。但生活这么过,非常不错。”
不是的。你正直、善良、真诚、勇敢、聪明、不迂腐、同理心强……你是橙子做的太阳,闪闪发光,温暖甜蜜。不选你做主角的人,脑子有泡。
杨跃说不出口,只能讲:“你……很有特点。”
他语气勉强,徐仪清一笑置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段经历?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因为你投喂我,偏向我,制止我,安抚我,带我玩,说到做到,从不问我过去。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杨跃不承认,“我想告诉你,就要告诉你,你不听也不行!如果我不想告诉你,你往死里逼问也得不到答案!”恼羞成怒,气冲冲跑下码头,回自己住处。
徐仪清被撂到背后,只想:杨跃发怒好像分很多种?这种就一点也不吓人。
他回家。
徐爸爸正煮醪糟小汤圆,给老婆当宵夜。徐仪清放下帆布包,去厨房跟爸爸一起下鸡蛋、撒枸杞。
爸爸问到梁妍老师来做三班班主任,觉得学校这安排不错,属于和张成军老师强强联合。
至于被张成军老师教,母子同个数学老师,妈妈徐瑞芳从第一天起就很满意。
“听说开学的时候,张老师被一个叫杨跃的初中生砸断胳膊。仪清,你不能做这种恶劣行为哦。”徐瑞芳边舀醪糟小汤圆边叮嘱,“你已经领了处分,不能越学越坏哈。”
打人那位已是我最好的朋友。徐仪清嘴上“嗯嗯”应付,不为“好朋友不是坏人”跟妈妈长篇大论。
5月6日周六返校,陈浩哲一大早就来翻他抽屉,抽出一支笔芯再说:“小徐,借支笔芯啊。”
“送你。”徐仪清不在意笔芯本身,“你下回找我拿,不要私翻我抽屉。”
“我俩这么熟了!”陈浩哲嬉皮笑脸。
早读开始,徐仪清不费口舌,懒得跟他严肃声明。
晚上早早回出租房,煮醪糟汤圆。初中生不上周六,学校连放到5月8日周一。徐仪清刚想问杨跃来不来,指纹锁就“滴答”一声打开。
“五一节你玩得怎么样?”他跟杨跃打招呼。
杨跃说:“天天在家睡觉。”跟徐仪清一起吃醪糟汤圆。
餐后徐仪清涮碗回来,杨跃已摊开笔记本:“今天我来教你英语。一共24节课,你要上完。”
笔记本上蓝色、红色字体交错,字迹有点花。只有墨水没干透就翻页,才会花成这样。杨跃刚刚完成笔记。
徐仪清说:“五一节梳理笔记,谢谢你,我一定好好听。”
“我英语本来就非常好,纳入框架没什么难的。”杨跃大言不惭。
但即使是本身就会的东西,要搭建教人框架也非常难。杨跃不想承认自己的辛苦。
徐仪清单词扎实、语法不好。他五一就翻遍语法教辅,发现国内教材正尽最大能力阻止学生自学英语,什么都搞得过于复杂。幸好最终找到旋元佑的《文法俱乐部》,按书上要点整理出系统笔记。即使他的英语是母语水平,要教徐仪清也很费心。
他第一次做笔记,也是第一次勤奋学习,而不是吃饭、睡觉、打游戏、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