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寒风浸骨。
北城观音胡同里,李府门楼外,粉青照壁,门口两旁篱笆里种着几簇细竹,在风中不停地摇曳。
林姻在大门口,驻足看了好一会,都没人出来,遂大着胆子上前叩响门环。
几声轻响,大门从里头打开,一个年轻小厮伸头出来,打着哈欠,慵懒问道:“找谁?”
林姻眉眼带笑,恭敬道:“请问这里可是督察院李佥都御史府上?”
听到她准确报出官职,小厮清醒了些,“正是,姑娘是——”
“我姓林,从江南来。”
林姻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焐热的信,双手奉上,声音清晰而柔韧,“李御史家的公子,是我未婚夫。”
“未、未婚夫?”小厮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打量她,话都磕巴了一下,“姑娘先进来,我、我去请公子。”
林姻脚步微抬,只是刚走一步,忽然想到万一李家公子长得丑、脾气差,自己岂不是一脚踏进狼窝。
及时止住脚步,她眉眼弯弯,带着歉意道:“算了,我不进去了,有劳贵府公子出来相见。”
小厮犹豫了一下,见她态度坚决,便道:“好,那请姑娘稍等。”
拿着书信,一溜烟跑去了。
等待功夫,林姻无聊面朝里看,见里头松墙两边,摆着大盆菊花,红色、黄色、蓝的,紫的……各颜各色,都是七尺多高,好不赏心悦目。
菊花盛开,重阳将至。
林姻沉了沉眸,瞬间想到祖父,想到了三年前祖父去世前说道:李家书香世家,底蕴非普通人家可比,若不是多年前李老御史远贬江南,祖父也不会遇上,更不会结下这门亲。
两位老人暮年之交,在那时为孙子辈定下姻缘,交换玉佩、庚帖,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到现在,当初定姻老人皆已过世,所谓人走茶凉,加之两家门第高低,也不知还认不认。
她倒是无所谓,只是这门亲事既是祖父所定,若是可以,她更想遵照祖父意愿,而不是被即将投奔的母亲安排给别的男人……
林姻正忐忑着,门内忽的闪出一人。
天青罗帽,紫绫深衣,一身清贵。他目光扫来,林姻心头一跳,下意识垂眸避开了那道打量。
林姻脸色微赧,杏眸看着他脚下红头皂靴,叉手向前屈膝,道个万福。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寒暄并未响起,只有风声掠过耳畔,她忍不住抬眸,却正撞进一双失神的丹凤眼里。
男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滞住了,直到旁边小厮一声轻咳,他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作揖还礼,耳廓已然红透。
“林姑娘,好。”
林姻眼眸一亮,蚊吟般“嗯”了声,眸子殷殷看着他。
李梁成抿唇咳嗽了下,微微道:“外、外面风大,林姑娘先随我进屋吧。”
有种落荒而逃的幽默感。
这个未婚夫面皮挺薄,林姻这般想着,双足已随男子踏进门槛。
入了正厅,李梁成一面吩咐丫鬟拿果仁蜜饯泡茶,一面请林姻落座。
两人都有些局促。
但此地李梁成是主人,林姻安静坐在客位,沉默不语。
过了会,丫鬟拿茶来了,林姻接过茶盏,擎在手里看。
李梁成亦拿了一盏,也是不喝,只是问道:“林姑娘从江南来?”
终于问话了,林姻忙抬脸,应道:“是,二叔说祖父过世前,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只是这些年未有来往,所以我冒昧过来问问,这门亲还结不结。”
按理说既是庚帖定亲,不管结还是不结,都该有个说法,可是直到祖父过世前,李家都没消息传来,二叔、二婶提起这事,也是支支吾吾的。
林姻想不出其中关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对面温文尔雅的公子身上。
她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李梁成垂着眼眸,手指沿着盏沿不停摩擦着,好会才道:“这门亲是祖父辈定的,还换了信物、庚帖,作不得假,但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现在——”
他停顿了下,“实不相瞒,家父半年前便去地方巡查,家母也跟着过去了,因此姑娘恐怕得等上一阵。”
督察院佥都御史是正四品文官,有着奉敕内地、拊循外地的职责,往往这种中央高官下察地方,多是执行特殊政令,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他话音落下,林姻轻叹口气,心里不免一阵失望。
可人家爹娘不在家,似乎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万般都是命。
林姻咬咬唇,放下茶盏,告辞离开。
这时候,李梁成眼眸闪闪,面色带些犹豫,他大概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林姻名义上是他的未婚妻,小小女子千里迢迢进京,合该照顾一二。
遂问:“林姑娘现下住哪?”
林姻答道:“昨日到的京,在客栈住。”
“客栈——”
李梁成神色难掩惊讶,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客栈简陋,鱼龙混杂,你一姑娘家,住在那里委实不便。”
他眉头皱成一团,又问:“你在京城里可还有其他亲戚,或者好友?”
提到这个,林姻表情蓦地紧绷起来,此次进京投奔母亲,母亲改嫁的又是那般高门大户……个中缘由复杂,她不由垂下脑袋,沉默了半响。
不料,这番沉默落在对面李梁成眼中,便是她孤身进京只是为了投奔未婚夫,现在他若是不管她,她便无人可依,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