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胸臆刺痛发胀,怒火哀怨横冲直撞,只觉得所有人都只来挤兑她,恨不能榨干她的血。
“内帑都给袁世凯要了去,我真没有钱了!”
溥伟想了想道:“奴才从前听说,日俄打仗那会儿,日本帝后拿出自己的首饰珠宝赏军,士气因此大振。”
“好主意。”肃王帮腔道:“太后也可学一下这个办法,只要将宫中金银器皿赏出几件,便足以暂充战费。”
“不错。”溥伟不解内情,多少有点天真莽撞:“军人感激,必能效死报国!”
太后苦笑一声,不愿在此上再费口舌,沉吟半晌,反问道:“胜了固然好,要是败了,连优待条件都落不着,岂不是要亡国么?”
“太后!”
这都什么时候了,溥伟痛陈道:“一旦退位,便是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什么优待不过是骗人之谈!”
“就和迎闯王不纳粮的话一样,那是欺民,这是欺君。”
“即便这条件是真的,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优待,岂不贻笑千古、贻笑列邦?”
言毕就地磕头,碰得一片响。
“好!”太后也有火气:“那我问你,就是打仗,也只冯国璋一人,焉能有功?”
溥伟没想到这一点,一时讷言,只道:“只要太后皇上赏兵,奴才愿意以身前马,率兵应战!”
“太后放心。”肃王道:“有的是忠勇之士,臣等宁决死殉国,也断然不服共和。”
这不是说气话、喊大词的时候,要打,也要拿出计划来!空口白牙,不过是白白送死。
太后不耐,转而问载涛:“载涛你管陆军,知道我们的兵力怎样?”
她本意或是让载涛陈述困难,却不知这话听在载涛耳朵里,等同要让他当众承认之前的失败。
载涛脸一红,磕头喏道:“奴才练过兵,没打过仗,不知道。”
前军谘大臣尚且如此,溥伟也说不出话来了。
太后默然良久,方道:“你们先下去吧。”
申时,宗室王公十二人、蒙古王公七人,会同各部国务大臣等,在内阁旧署大堂继续会议。
庆王和溥伦这时出现了,袁世凯依然托病缺席。
外务大臣胡惟德、民政大臣赵秉钧、邮传大臣梁士诒领衔,再向隆裕太后上书一封奏请共和懿旨具奏折。
因太后皇上都不在场,醇王代收,打开一看,行文措辞与前一封相类,只是语气更加直白迫切、锋芒毕露。
“前经袁世凯派员与民军代表伍廷芳,屡次磋商,原拟召开国会,公决政体。迨至时机已过,彼乃直以共和为目的,不再允认君主立宪。并声称若我不肯赞同共和,彼必举兵北向,誓灭清室。”
“现今南北兵力,众寡悬殊,财政困难,饷械两缺。海军尽叛,我军皆汉人,皆无死战之心。倘一旦决裂,战争再起,不但生灵涂炭,且恐京师震动,皇室安危,实属不堪设想。”
“臣等屡与袁世凯密筹保全皇室之策,惟彼民军坚持共和,毫不退让。近日各方将领,联电请愿,皆以共和为请。中外商民,亦纷纷哀恳,俱盼早日和平了结。”
“否则,战端再启,兵连祸结,其惨状有非臣等所忍言者。彼时虽欲求如今日之优待,亦不可得矣。”
最后更有“伏乞皇太后、皇上,宸衷独断,明降懿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体。以现在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一句,看在醇王眼里,更是迹近逼迫了。
不免抬眼望向王公中那群宗室党人,尤其越过恭王溥伟、肃王善耆、镇国公载泽的身后,落到“红带子”良弼的身上。
而今载沣虽不问政,都说他一心在家抱孩子,却仍很是知道自己这位在陆军贵胄学堂的老师已成了宗室党人的首领,主张强硬镇压革命党、拒绝任何妥协袁世凯,成立满人“君主立宪维持会”,强烈反对共和,发出“有我无他、势不两立”的口号,积极联络运动京城驻军中的支持力量,誓死保卫清朝的宗庙社稷——昨日庆王和溥伦分别所受到的人身威胁,甚至袁世凯内阁也收到恫以危词的恐吓信,很难说不是他的手笔。
果然,庆王和溥伦先后发言,转而支持君主。恭王和那王随之力主抗战,各大臣只能相对默然。
双方渊渟岳峙,僵持甚久。
赵、胡、梁三大臣不得不服软妥协,含糊合词:“内阁原本也并非要主持共和,只不过人心已去,恐怕难以再行君主。”
问题又回到悬而未决的状态,会议无果而终。
众人从内阁大堂四散出来,已是酉时,金乌隆隆西沉,整座禁城寂寂皑皑,叫人心底生惊、脚底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