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从十一月二十七日午前八时起,至十二月十一日午前八时止。”
徐世昌手持伍廷芳电文道:“这次答应倒是爽快。”
杨度啧道:“怎么能不爽快,菊相不知道陶成章被刺死一事吗?”
“噢?”徐世昌在南边的显然消息不如杨度灵通:“请赐一闻。”
杨度看了看袁世凯,方道:“今日凌晨,光复会的陶成章,被刺死在上海法租界广慈医院。”
“此人是孙文同盟会的盟友和钱袋子,在上海江浙一带根基深厚。他一死,两会反目成仇,浙江都督汤寿潜、还有朱瑞部等光复会一系的军队转为拥兵自保。”
“孙文失了东南一线的兵力呼应和资金支持,还怎么北伐?”
“这么说,杀陶成章,确定是同盟会干的?”徐世昌有些难以置信:“既然他们盟友,何至于同室操戈?”
“民军是各地凑成,革命党里头本来山头林立,革命的目的虽然一致,但革命的策略、钱权的分配却难免厚此薄彼,沪军都督陈其美与陶成章因此矛盾尖锐。”
“陶成章曾试图另立山头,批评孙中山,公开挑战陈其美在江浙沪的领导权,并在浙江都督人选上与陈其美白热交锋。”
“当时上海都在传陶成章要杀了陈其美。而这陈其美除了是沪军都督,还是青帮头目,哪里容得下陶成章这般放肆?”
“慢来。”严修插一句道:“皙子,说话不要太满,陈其美是有嫌疑,但凶手还在追查。”
“贼喊捉贼耳!”杨度道:“全上海都知道他沪军第五团团长□□,买通了光复会的叛徒王祝三和王竹卿。”
“得知陶成章因病住在广慈医院二楼,□□在外接应望风,王竹卿直接上楼进入病房,喊‘陶先生!’待陶成章转身,立即用手枪射他的头,一子弹在颈、一子弹在腹,当场就死透了。”
杨度说得如临其境,严修也就没了言语,他朋友比自己多,消息或许不错。
徐世昌看了看袁世凯,他正饶有兴味地听这宗事件,不忘交代闵尔昌到时把上海的报纸送进来看看,“事情发生在法租界,必定轰动,我倒想看看孙文怎么办。”
“为着舆论所迫,和向光复会章太炎他们交代,他自然会要求陈其美彻查凶手。”
“然而陈其美又怎么会交出□□?恐怕这时已送他上了去日本的轮船,避过这阵风头。”
时下这些手段,杨度了然于心,不惮预言道:“如此一来,孙文若彻查此案,势必再失沪军都督府;若不彻查,又无法平息光复会的愤怒。两难处境,不难想见。”
“大总统因此而离心离德,所谓北伐只能戛然而止,他这个‘临时’二字恐怕就要到期了。”
“军师!”袁世凯拍掌道:“皙子真乃我诸葛军师是也!”
“那么停战这件事,”徐世昌发问道:“应如何禀告太后?”
十一月二十七。
“如清帝实行退位,宣布共和,则临时政府决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职,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首次北伐铩羽而归,伍廷芳又接南京如此来电,惜阴堂上汪兆铭、张謇、熊希龄、宋教仁、章士钊等众人传看,纷纷发出喟叹。
赵凤昌碰了碰唐绍仪的肩膀,“少川在出什么神?”
唐绍仪回神道:“弟最近在想,共和是一种体制,更是一种精神,一个政体还要看相信什么精神的人来实施。若是孙先生这样的,自不在话下,若是袁项城那样的,恐怕资政院也制约不住他。”
赵凤昌抽起烟斗:“平心而论,若以政治智慧,孙中山的目光看得更高,但论政治经验,袁项城的手腕还是要更胜一筹。”
唐绍仪问:“兄的意思,政治虽然是赌铜钿,但为人持两端、无信义,也可信得过?”
赵凤昌道:“侬这个问题,恰好黄兴和孙文都回答过。”
“愿闻其详。”
“元旦那日,民军第一军军长柏文蔚问黄兴,袁世凯嚜,从前戊戌卖友,向慈禧告密,对他不应信太过。”
“黄兴讲,革命目的是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只要袁世凯承认这种主张,我们就可以将总统让给他,他虽狡猾,也一定可以与我们合作。假若完全靠武力解决,将来鹿死谁手,尚难预料。”
“这是武将。”赵凤昌磕磕烟斗:“孙文本人呢,早在抵达香港那日,便和他的助手胡汉民说,世谓袁世凯不可信,诚然。但我因而利用之,使推翻二百六十余年贵族专制之满洲,则贤于用兵十万。”
“纵其欲断满洲以为恶,而其基础已远不如,覆之自易,故今日可先成一圆满之断落。”
“如此说来,选举临时大总统这一职,甚至让出大总统这一举动……”
唐绍仪恍然:“都是在请君入瓮!”
“赌铜钿嘛,”赵凤昌笑笑:“不到最后一刻,都是胜负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