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
油纸伞放在门外,大宫女跨进门槛,先在明堂上笼了一会儿火,逼走寒气,方进暖阁来。
太后在明窗边炕上坐着抽烟,“永和宫怎么样?”
“劝不住。”大宫女摇摇头:“毕竟娘家人。”
“唉。”太后叹了口气,案上是广福的奏折,字字刺眼:“伊犁陆军因志锐到任后久未发饷,又纷纷裁撤,边地天寒,窘迫无计,乃至兵变……双方伤毙三十人,志锐被戕,印信遗失……”
“她可有什么话要你带来?”
大宫女依旧摇摇头,静了片刻方道:“不过,听她几句话里意思,若是这宫里的银子能早拨一点给伊犁,也不至如此……”
“这是在怨我?”太后别脸去看窗外落雪,眼中晶莹世界:“怨我也没有用……”
因今日早朝,内阁对奏,袁世凯道:“日前各亲贵王公联名致函内阁,言此次购买公债,已将历年薪俸积蓄余资全部用尽,而外间喧传众亲在外国银行均有存款甚多,谣言纷纷,实无其事。请即派人调查。若果有存款请愿受罚,如无其事,须请极力昭雪此不白之冤。”
“因此上,臣请外务部左丞蔡绍基、会同度支部副大臣周自齐详密探询,得知各银行内,庆王、醇邸、涛、洵、朗贝勒,伦贝子、泽公、世太保、那中堂诸位名下皆无存款,并据各银行声称,官界存款统计,不过三百万两。”
正烦闷惆怅之时,只听外头传道:“泽公福晋到。”
姐妹两对坐说话,福晋犹豫道:“奴才听内务府说,今年各王府在奉天的租子,尽数留在本地充作军饷?”
“不错。”太后道:“是我答应的。”
“这眼下年关快到,”福晋道:“辅国公府还指着这一笔收入……”
“你就别想了。”
太后烦闷道:“而今我们能指望的也就东北这几个省,老家人苦苦支持朝廷,像赵尔巽、周树模他们几个,但凡有点银子的都搜刮出来了,尤其赵尔巽,没了兄弟还在为朝廷奔波,奉天缺饷已久,若是闹到后院起火,京中更不好过。自己人若不想着自己人,个个只顾自个儿,难道指望敌人不要打过来吗?!”
“……是。”
福晋听她这话里有话,心知她是为了众人购买爱国公债不力一事生气,“太后息怒,朝廷这不查账了吗,各家都没有存款。”
“嚯。”太后也不再客气,开门见山问道:“查账这事,这里头谁是动了手脚?”
“这……”载泽福晋吞吐道:“太后,这说出来得罪人。”
太后冷笑道:“他们都不怕得罪我,你还怕得罪他们?”
载泽福晋想了想,方道:“太后心里有数,奴才只说这里头谁是真的没有。”
“嗯。”太后发出一声闷哼,磕了磕烟枪,示意催促。
载泽福晋只好老实道:“十五日,醇王府上的家臣特木尔博赫就到袁世凯处声明无款。过了五日,醇王自己去信要求袁大头到中外银行查核自己名下有无存款。”
“他自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然则这一下好了,有人借着他的名头顺着竿子往上,发起联名要求查款,因为他们清楚甭管是外务部还是度支部,在外国银行根本无权查看账目。”
“那些洋人也不傻,借口保护客户隐私,守口如瓶。两位大臣要交差,又怕得罪人,自然是‘并无存款事’,‘名下均无存款’,文字上掩人耳目而已。”
“噢!”太后恍然大悟:“可恶!问问载泽,有什么办法治治?”
“奴才也和载泽商量过这事。他的意思是,人家多年深谙外务,跟洋人关系跟铁打的也似,还真没有治得了他们的法子。”
福晋见她胸口起伏,烟抽得厉害:“老实讲,谁掏自个儿的腰包不心疼?奴才看呐,还得是自治联合会来得管用。”
“噢?”太后扬起耳朵道:“这是募到了多少银子?”
“别的人奴才不知道,但是那桐又买了八万两公债。”
载泽福晋带点得意:“还特意写信给内城议事会,好让大家知道他已经捐款,不要再逼捐。”
才八万。太后笑得又苦又冷:“多少是有点用处。”
“众人拾柴火焰高,太后也尽可不必一人烦忧。”载泽福晋问:“听说盛京大内的瓷器,也可卖得三千万?”
这件事倒是让太后有了点精神,因十七日赵尔巽来电奏报,光宣交年之际,曾从盛京及热河运走一批大件瓷器入京,实际两地仅存的已经不多,筹不到多少银子。但是其它宝物倒是仍存万件,估价三千万元左右。
“……中有清朝创业以来之什器御物,又有即清国亦不易寻之书籍等……又如爱新觉罗氏佩剑、乾隆皇上所遗之石砚等,尤为贵重……”
福晋见折子前后有“秘不发表”“深望交涉司少注意焉”等语,原来这是要交给外务部秘密卖给外国人的,不免惊道:“这……如何使得?”
“大厦将倾,还能管屋子里头的这些东西?”太后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舍不舍得都要舍。”
“今阁下既以和平解决为词,提议延期,本代表承认再展期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