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承想一下场刚发完报告,便收到这样完全推翻的覆电,一腔苦心孤诣付诸流水,更难接受的是他作为全权代表毫无寸权、信用扫地。一想到这里,当即气馁不已,将电文撒得到处都是。
胡惟德匆匆走进来,悄声对袁世凯道:“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南方向美英大使抗议,不准四国银行违背停战条约给我们贷款,提款也不行,那笔三百万的应急款子飞了。”
“他妈的。”
袁世凯此时已经怒火攻心,立即道:“你马上也跟他们交涉,抗议美日和西班牙借钱给民军的事。我们拿不到钱,他们也休想!”
“是。”
胡惟德匆匆出去,门还没带上,绍英拿着电报进来,“总理,东三省总督赵尔巽回电,奉库久罄,两月以来,全赖纸币维持,断无现款拨供汇解。”又补充道:“直隶总督陈夔龙处也表示无钱可解送。”
真是一分钱难为死英雄汉。
从前他花钱如水流,从没试过有一日困窘至此。因此横了心道:“没办法,只能上折了。”
绍英曾是内务府老人,对要行此举多少不忍,“还有几省督抚尚未回电,容属下再催催。”
然而袁世凯却片刻都不能耽误,喝道:“现在就写!马上写!”
“是,是。”
军人发威,殊为可怖,绍英大为震慑,慌忙提笔,差点都抓不稳,只听袁世凯已经开始口述。
“查现在部库一空如洗,议借外款已经绝望,募集公债尚需时日,特本月各项军饷丝毫无着,倘逾期不发,哗溃立见,可虑殊甚。”
“昨已由臣世凯、臣绍昌电商各督抚设法迅筹协济,惟除有事地方,所余不过数省,且屡经奏请拨款,恐内外艰窘一致,殊难望梅而止渴,讵因无米而停炊?”
“臣等日夜焦思、计无所出,伏念盛京大内及热河行宫存有上等瓷器许多,均属稀世奇珍、全球罕见。昔自列圣留贻,本应敬慎收藏,未敢轻议。奈已至存亡呼吸之际,不能不求权宜应变之方。万不得已,拟请俯念时艰,将此项瓷器赏准发出,变价充饷,或可化无用为有用,稍救目前之急。”
这一大篇下来,他从怒不可遏已变得涕泪交加,连绍英看着也不忍,想起梁鼎芬说他写给自己的信中称“绝不辜负孤儿寡妇”一句,其时听闻仍有存疑,此时亲眼看着,方觉当真是情真意切,披肝沥胆。
太后看着这一手馆阁体字字讲究,却连“绍英”误写为“绍昌”都没发现,可见写时之仓促,事态之紧急。
几时沦落到要变卖大内与行宫的瓷器,真是愧对祖宗!她将手绢绞在手指里,几乎勒出白痕来。
“军饷无着,逾期不发,哗溃立见,可虑殊甚”这几个字又触目惊心,太后在黄帘后走动几回,还是下定不了决心。
小德张看在眼里,安慰道:“老主子,从前文宗皇帝为了打长毛,也熔过宫中的三口金钟呢。”
太后依稀想起从前听说的旧事:“那是咸丰三年的事了吧?”
“是呢。”小德张道:“咱也是从前听李公公说的古,说当年老恭王可费了老大的劲儿,前后花了半年才把那三口巨钟熔铸成金条变卖呢,足足熔出三万多两金子。”
“嚄。”现在说三万两金子,太后都觉得是个大数字。不过,如此说开,心里头好受一些,“他还有什么古?”
“那可多,宫里的老太监口口相传的事么。”
小德张又道:“长毛还没打完,咸丰十年洋鬼子进圆明园,将里头搬不走的瓷器全都打烂,可惜了那么多的好物件!”
“噢。”太后有点不高兴,但没有发作,只听小德张道:“所以啊,消弭兵祸,也是物得其所。”
是了,这才是“化无用为有用“。
太后这才下定决心,叫了绍英进来道:”旧存瓷器变价充饷一事,照准所请。”
“谢太后!”绍英垂泪谢恩。
“我也不是为难你。”太后又道:“只是这事不得张扬,总需你和袁世凯商量如何妥善处理才好。”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