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便看第二份,梁士诒一拿出电文,“优待清室”四个字触目生痛般,袁世凯一手捂住眼睛,不忍卒视。
像是要分辩他这是真情实感,还是惺惺作态,梁士诒凝睇了一会儿,方见他放开双眼,深吸一气,拿起纸张。
“关于清帝之待遇,商议如下:一、以待外国君主之礼待之;二、退居颐和园;三、优给岁俸数目,由国会定之;四,陵寝及宗庙,听其奉祀;五、保护其原有私产。”
及至看完,半响无言。
走到这一步,连心腹梁士诒也不清楚他是否仍在犹豫,是继续当“深受国恩”的诸葛亮,还是选择做“识时务为俊杰”的曹阿瞒。
现在一切都悬而未决,南北仍在拉锯,皇室尚未松口,洋人没有表态,一切都还有最后转圜的余地,于他而言则是在岔路口上最后的徘徊。
惶然、恐惧、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士诒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飞雪在路灯光下纷纷扬扬,像是心底的空洞。
不过须臾,有道黑影急匆匆踏过积雪,掠过廊外,直朝这边而来,梁士诒警觉大喝:“什么人!”
那人卷着风雪冲进门来,扯开围在嘴上的围巾对袁世凯叫道:“不好!革命党暗度陈仓!”
“十七省代表在南京组织政府,选举孙文当了中华民国大总统!”
十一月十一。
“北京袁总理鉴:东南诸省久缺统一机关,行动非常困难,故以组织临时政府,为生存之必要条件。临时大总统一职,文虽暂时承乏,而虚位以待之心,终可大白于将来。望早定大计,以慰四万万人之渴望。孙文。”
“虚位以待”这四个字,虽然有“退位让贤”的意思,但看在袁世凯眼里,总透着一股谦让的刺眼。
他怎会甘心,当初说好的中国民国大总统一职,竟然有人捷足先登,即便将来自己坐上这个位置,那不是众望所归、名正言顺,而是他区区孙文“让”出来的。
“革命党内部山头林立,不至于如此迅速集体变卦。”
杨度揣测道:“这会不会是激将法,故意制造紧张,逼迫我们早点推翻清廷?等我去信汪兆铭。”
“不必。”袁世凯抬手制止,此时已是怒火如焚,无论是真是假,都让他感到遭到戏弄:“马上发电唐代表。”
他的怒火顺着电报线路直烧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唐绍仪身上。
“直接全部取消代表人数四条约定,毫无效力,本大臣断不能承认。”
“昨采北京舆论、咨询明达时务者,佥谓必须北京开办正式国会,否则无人承认,请竭力支持,勿稍松动。”
滴滴滴的电报声几乎没有间断,仿佛他在咆哮。
唐绍仪阅电鄂然,片刻顿觉愤怒委屈,因他方在第四次会议上为这些条例做过激烈争取。
一开始,伍廷芳主张到会代表达到三分之二便可开会。
唐绍仪驳之太过草率,“三分之二,未免太少,举总统是一国大事,不能草草。”
伍廷芳反问:“现在战时,非同寻常,枪炮无眼、道路不通,则唐大使以为如何?”
双方唇枪舌剑,最后商定代表到会之数必须达到四分之三,方可开议。
伍廷芳有所抱怨,对于唐绍仪来说,算是小胜。
接着双方把代表选举及召开办法四条进行完善,颇费一番唇舌,最后商定在原基础上增加一些限制,如“每一省为一处,内外蒙古合为一处、前后藏合为一处”,“各处代表苏、徽、赣、鄂、湘、晋、陕、浙、闽、粤、桂、川、云、贵,由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发电召集;东三省、直隶、鲁、皖、甘、新,由清政府发电召集,并由民国政府电知该省咨议局;内外蒙、前后藏,由两政府分电召集。”
最为激烈的是开会地点之争。
伍廷芳坚持上海为宜,“上海地处中间,观念开放,选举民主政体之总统,最是合适不过。”
唐绍仪表示必须在北京,“北京正统所系,一国总统,膺服天下,岂能偏安一隅?”
显然双方都不愿到对方的大本营里吃亏,许多话又不能明说,于是商议各种代替,譬如汉口、威海卫、烟台、香港等地,一场舌战辩论得浑身冒汗,至结束都未能说服对方,只好约定明日接着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