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昌附和:“陆军大臣主管全国军政,位高权重,未便旷官轻出。即观日本,未尝以陆军大臣亲履行伍,盖因部臣之职在于统筹全局,居中赞助,不当轻任前军,使一蹶而全军不振。”
然而摄政王态度十分坚决:“叛军出自新军,满将之中惟有荫昌德国留学军事,方知如何以新军制新军。”
徐世昌听他这话,知他对汉将有所防备,或为担心其与革党勾连,于是换了问题道:“然则荫昌手下并无嫡系,不知如何调动人马?”
摄政王却早已想好:“北洋第四镇、第二镇的混成第三协、第六镇的混成第十一协,共计两万五千兵马,都可为他所用,并节制湖北军队及各路援军。”
那桐暗中看了一眼庆王:“若是调用北洋军队,不若起复袁世凯,授以湖广总督,令他带领旧部镇压革命党,岂非更为有利?”
自听到袁世凯三个字,摄政王便面色铁青,并不回答。
此时近午,众人散值,到了下午回来当班,摄政王谕旨已下:“着军咨府、陆军部迅派陆军两镇陆续开拔,赴鄂剿办;一面由海军部加派兵轮,为萨镇冰督率前进,并饬程允和率长江水师即日赴援,陆军大臣荫昌着督兵迅速前往。所有湖北各军及赴援军队,均归节制调遣,并着瑞瀓会同妥速筹办,务须及早扑灭,毋令匪势蔓延。”
庆王的马车出了东华门,正好到了戌时,守城护军喊着“下钱粮”,隆隆阖上铜钉朱门。
“庆王爷留步。”是协理大臣那桐和徐世昌:“可否一叙?”
“当然。”奕劻捻须微笑:“百闻那家花园的乐真堂,声光电色无所不美,不如一见。”
那家花园在金鱼胡同,沿着东华门大街走一段就到,府里一早接到快马来报,备好酒菜恭候大驾。
亭台水榭,昆曲缭绕,酒过三巡,聊到曾经的座上宾,正在楚豫兵轮里专候援军的湖广总督瑞瀓。
那桐道:“早上看摄政的意思,是非死不可,到了下午又不用死了?”
“死不了。他是泽公的妹夫,泽公又是太后的姐夫。”徐世昌道:“听说泽公福晋下午又进宫了。以此形势,多半从轻发落,革职留任或是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那桐多少有点不屑:“电文里给自个儿贴金,说是率百兵杀出重围避走汉口,实际上您猜怎么着?”
两位客人微笑看着他卖关子,他自己没忍住道:“实际上是在督府后院墙上掏了个狗洞!”
“狗洞!”奕劻笑道:“何至于此!”
“别不信!”那桐道:“那英国传教士计约翰信基督,怎么能撒谎?”
“那相必是在外务部从洋人那听来的。”徐世昌露出兴致:“具体怎么说?”
“他说,十九日晚十一时许,革党攻打湖广总督衙署,又是炮打又是放火,瑞瀓一开始开组织抵抗,等到签押房中弹,他令张彪等坚守,自己携带家小,以及督署总参议铁忠、宪兵营管带果兴阿,从后院围墙凿开一洞,让一排卫兵护送,出文昌门登船逃亡汉口租界。”那桐说完,举起小手指道:“就这样的,还能指望立功?能留住命就不错了。”
“那就是革职。”徐世昌转向庆王:“王爷,而今情况危殆,不管瑞瀓是死是活,湖广总督一职必定出缺,总需有能人坐镇。依您高见,除了袁世凯,还有谁人?”
庆王干脆利落:“没有。”
那桐颇感意外:“然则臣与菊相今日共推起复袁世凯,王爷又为何不发一语?”
庆王冷哼一声:“北洋所练第一到六镇均系袁世凯旧部,一令之下,将士用命,用袁世凯比用荫昌的好处,摄政王难道不清楚?本王当年为保袁世凯与摄政王极力周旋,以我俩之关系,摄政王难道不忌惮?他今日态度如此坚决,本王又何必去撞他的南墙?”
徐世昌与那桐相视一眼:“国乱当前,摄政王仍放不下大行皇帝之仇?”
脑中闪过载沣当面拔枪时的一条怒臂、上门质问时的一双红眼、下诏妥协时的一张冷唇,庆王晃动杯中酒,暗红酒液在电灯照射下透亮如血,“放他一命,已是摄政王的仁慈。”
如此说来,是无望起复。那桐叹口气:“说起来,昨日还是他的寿辰!”
“噢?”奕劻抚须道:“几庚?”
徐世昌瞑目一算:“咸丰己未年生人,五十有三,比那相小三岁、比某小四岁。”
“正是醇熟之年,出可号令沙场,入可左右朝局。”那桐叹谓:“可惜啊,放逐洹上,虚耗光阴,徒增齿龄。”
这很难不说是摄政王的蓄意,以先帝被困瀛台的十年之恨,让他也尝尝有权不能施、有志不得伸的苦楚。
凉风送爽,七十三岁的庆王,慢慢饮尽杯中葡萄美酒,玻璃倒映无尽繁华,若非逢乱,当真是如此金秋。
酒过三巡,庆王告辞,回到延年胡同,交代王府门房:“放后面那辆车上的人进来。”
进了书房,先问管家:“昨日袁府做寿,载振可曾送了礼到彰德?”
“回王爷的话,小王爷的礼早在前两日便送了过去,奴才仔细检点过了,必不再犯错误。”
大前年袁世凯做五十大寿,庆王府也送了贺仪,庆王送的寿联落款“奕劻”,小庆王送的寿屏落款“如弟”,清廷严禁王公交往权臣,袁世凯因此事遭御史弹劾,被老佛爷批评一通,而后老佛爷谢世,摄政王当政,即以此事要问袁世凯“交通权贵”“跋扈不臣”的罪名,拟好革职流放的诏书,旋即登庆王府大门,要庆王签字。
那双盛满杀机的红眼,令庆王惊骇万分,面上不得不装作沉吟,推说“此事事关重大,请王爷在家审度。”
庆王收回思绪,“甚好。”
须臾,门房引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进来:“王爷,农工商部右丞袁公子到访。”
庆王拈须一笑:“克定,我就知道是你!”
原来从金鱼胡同那家花园出来,便觉有俩马车一路跟随,不远不近,看样子是从紧邻着的锡拉胡同出来,那处是袁世凯父子在京的寓宅。
“王爷。”袁克定脱下帽子,露出肖似其父的一张脸:“家父收到府上的贺礼,不尽欣喜,特意嘱我来回拜。”
“有心,有心。”
“只是而今形势,不容张扬。”袁克定从袖底抽出一封信,呈到王爷眼前:“这是家父的一点回敬。”
薄薄一封,既无署名也无落款,庆王打开信封,缓缓抽出一张银票,浑浊的双眼为之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