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雨夜的忏悔
苏晚星回到兰州已经半个月了。
西北的春天来得晚,五月初才有些暖意。但今天,天空阴沉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下起了雨。
她加完班走出研究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雨不大,但很密,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是陆执野。
“上车吧,我送你。”
苏晚星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来兰州开会。”陆执野说得自然,“碰巧路过。”
这“碰巧”未免太过刻意。兰州这么大,研究所这么偏,他怎么就“碰巧”路过了?
但雨越下越大,她没有选择。
苏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木质香,和她记忆里的一样。
“住哪里?”陆执野问。
“黄河边的公寓。”苏晚星报了个地址。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会议……还顺利吗?”陆执野先打破沉默。
“嗯。”
“西北所的环境怎么样?我听说你们刚搬了新园区。”
“还好。”
“王教授身体怎么样?他以前总是胃疼……”
“陆执野。”苏晚星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陆执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我有。”陆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晚星,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要说什么。”
他顿了顿:“可是真的见到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晚星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车停在了公寓楼下。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谢谢。”苏晚星准备下车。
“等等。”陆执野叫住她,“伞。”
他从后座拿出一把伞,递给她。
苏晚星看着那把伞——黑色的,长柄伞,很新,但不是她记忆里的那把。
“不用了,我跑过去就行。”她说。
“会淋湿的。”陆执野固执地举着伞,“你身体不好,不能淋雨。”
苏晚星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
知道她身体不好,知道她不能淋雨。
是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的身体,是他毁掉的。
她最终接过了伞。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推开车门。
就在她要走进雨里时,陆执野突然也下了车。
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几步追上她。
“陆执野,你……”
“让我送你到楼下。”他说,“就几步路。”
苏晚星看着他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肩膀,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向公寓楼。
伞不大,陆执野把大半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很快湿透了。
五米的距离,走了半分钟。
却像走了五年。
到了单元门口,苏晚星把伞还给他。
“我到了,你回去吧。”
陆执野没有接伞,也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雨里,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这场雨,有痛苦,有悔恨,有挣扎,还有……最后一点卑微的期待。
“晚星,”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破碎,“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苏晚星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硌得手心发疼。
“陆执野,这个问题,五年前就该问了。”
“我知道!我知道!”陆执野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是晚星……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悔恨中度过。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雨越下越大,他的头发全湿了,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梦见你父亲,梦见你母亲,梦见我们失去的孩子……我梦见你一个人在雨里哭,而我就在旁边,却不敢走过去……”
他的声音哽咽了:“晚星,对不起……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
苏晚星站在那里,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但很快,那痛就被更深的冰冷淹没了。
“陆执野,”她轻声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那你……”
“但我不接受。”
陆执野的表情凝固了。
雨还在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陆执野突然做了一个让苏晚星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跪下了。
在雨里,在公寓楼下,在她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晚星,我求你……”他的声音在颤抖,“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哪怕只是让我照顾你,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苏晚星后退了一步。
“陆执野,你起来。”
“我不起来!”陆执野抬起头,满脸都是水和泪,“除非你答应我!”
“你起来!”
“我不!”
两人在雨中对峙。雨声很大,但苏晚星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压抑的哭声。
“陆执野,”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陆执野愣住了。
“你不知道。”苏晚星继续说,“你不知道我刚到深城时,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一天只吃两顿饭。你不知道我在便利店打工时,被醉汉欺负,没有人帮我。你不知道我失去孩子时,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连签字都是自己签。”
“你不知道我在甘肃支教时,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我父亲从楼上掉下来。你不知道我在西北做研究时,胃疼得整夜睡不着,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一样去实验室。”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在五年后,突然出现,说你后悔了,说你痛苦了,说你想要补偿。”
“可是陆执野,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
“就像摔碎的镜子,拼起来也是裂痕。就像死去的人,再怎么悔恨也活不过来。就像……我死掉的心,再怎么温暖也跳不起来了。”
陆执野跪在雨里,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悔恨里,以为自己的痛苦能抵消她的痛苦。
太可笑了。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陆执野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脸颊、衣服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
苏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陆执野,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