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地下室闷热潮湿,苏晚星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霉斑的形状,像一幅扭曲的地图。
小腹的坠痛已经持续三天了。
起初她以为是月经前的反应,可算算日子,已经迟了快两周。省城五月的闷热让她头晕恶心,早晨在便利店整理货架时,闻到泡面的味道突然干呕起来。
“小苏,你是不是怀孕了?”王姐盯着她苍白的脸,压低声音问。
苏晚星愣住了。怀孕?
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她和陆执野最后的温存——在他青澄的公寓里,两人都知道即将分离,像抓住最后一点温度般疯狂地纠缠。没有措施,没有理智,只有绝望的索取和给予。
她颤抖着手摸向小腹,平坦,但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下班后,她去了最近的药店,买了最便宜的验孕棒。回到地下室,按照说明操作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等待的那三分钟,像三年。
当那两道红杠清晰显现时,苏晚星跌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怀孕了。
在父亲刚死、母亲刚走、她一无所有的时候。
她该告诉陆执野吗?
告诉那个在她最需要时消失的男人,那个在清江后山不敢下车的男人,他们有了孩子?
手机就在手边,通讯录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她删了又存,存了又删,最终还是没有删。
现在,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星像游魂一样活着。
送外卖时差点闯红灯,做家政时打碎了雇主的茶杯,便利店结账时找错钱。王姐看不下去了:“小苏,你这样不行,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事。”
“什么没事!你看看你的脸色!”王姐塞给她两百块钱,“今天别上班了,去医院检查一下。要是真有了……得早做打算。”
苏晚星握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去了社区卫生院。
简陋的诊室里,老医生做完检查,表情严肃:“怀孕了,大概六周。但你的身体状况很差,严重贫血,营养不良,这孩子……”
“能保住吗?”
“很难。”医生摇头,“就算强行保,对你身体伤害也很大。。。”
“我……考虑一下。”苏晚星站起来,眼前突然发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姑娘,听我一句劝。”医生叹口气,“你还年轻,先把身体养好。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以后?她还有以后吗?
走出卫生院,省城的阳光刺得眼睛疼。苏晚星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生命,她和陆执野的孩子。
那个曾经说“苏晚星,你是我的”的陆执野。
那个曾经抱着她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陆执野。
现在,他在哪里呢?
夜里回到地下室,苏晚星做了个决定。
她要把孩子生下来!
这是她和陆执野之间最后的联系,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再苦,她也要把这个孩子养大。
她要告诉他。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她输入那串号码,手指悬在拨打键上,久久没有按下去。
该说什么?
“陆执野,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还是“陆执野,你要当爸爸了”?
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怀疑?还是……厌恶?
最终,她没有打。而是发了条短信:
“陆执野,我是苏晚星。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能回个电话吗?”
短信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一夜未眠。
没有回复。
直到天亮,手机依然沉默。
陆执野不知道,苏晚星发了那条短信。
他的手机在那天上午摔坏了,送去维修。下午,他被朋友拉到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执野,你真和家里闹翻了?”周子豪,他从小到大的朋友,满脸不可置信,“为了那个苏晚星?”
陆执野搅动着咖啡,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值得吗?”周子豪压低声音,“她家里那情况……父母双亡,还是个贫困生。你现在连陆家少爷都不是了,图什么?”
“我爱她。”陆执野说。
“爱?”周子豪笑了,“执野,别天真了。这种出身的女孩,接近你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钱和地位。现在你什么都没了,她还会跟你?”
陆执野的手顿住了。
“要我说,趁早断了。”周子豪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苏晚星那种女人,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你看看你现在,住宿舍,吃食堂,跟大家一起喝九块九的咖啡……值得吗?”
“她不是那种人。”陆执野的声音很低。
“哪种人?装清高?故作坚强?”周子豪摇头,“执野,我见得多了。这种女孩最会利用男人的同情心,等你真陷进去了,她就……”
“够了。”陆执野打断他,“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站起来,正要离开,却看见咖啡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林薇薇。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色苍白。
陆执野没多想,径直离开了。他不知道,林薇薇的手机正开着录音。也不知道,十分钟后,这段录音会被剪辑、发送。更不知道,远在深城的苏晚星,会听到那句被刻意截取的话。
苏晚星收到那段录音时,正在便利店上夜班。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音频文件,标题是:“听听陆执野的真实想法”。
她犹豫了一下,戴上耳机,点开。
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清晰的人声——
“苏晚星那种女人,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是周子豪的声音。
接着是陆执野的声音,低沉,疲惫:“她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装清高?故作坚强?”周子豪的声音带着嘲讽,“执野,我见得多了。这种女孩最会利用男人的同情心……”
“够了。”陆执野打断他。
录音到此为止。
但剪辑得很巧妙——去掉了陆执野那句“我爱她”,去掉了他的反驳,只留下周子豪的贬低,和陆执野那句疲惫的“够了”。
听起来,就像他默认了。
默认了苏晚星是“那种女人”。
默认了她“不值得”。
苏晚星站在收银台后,耳机里的声音一遍遍回放。
“苏晚星那种女人,不值得……”
“装清高?故作坚强?”
“利用男人的同情心……”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的。
原来在陆执野心里……不,他根本没反驳。
他只是说“够了”。
够了。是啊,够了。
这段荒唐的爱情,这场可笑的梦,该醒了。
省城又下雨了。
苏晚星下班时已是凌晨,雨很大,她没有伞,就这么走进雨里。
雨水冰冷,打在身上,却比不上心里的冷。
小腹又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在下坠。她扶着墙壁慢慢走,视线模糊不清,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是短信:“听到了吗?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苏晚星,别再纠缠了,给自己留点尊严。”
尊严?她还有尊严吗?
在陆母甩出支票时,在林薇薇当众羞辱时,在陆执野不敢下车时……她的尊严早就碎了一地。
现在,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碎了。
她蹲在雨里,抱着膝盖,小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
苏晚星是被清洁工发现的。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清洁工阿姨在巷口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下一片暗红。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苏晚星已经意识模糊,只感觉到身下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和刺骨的疼痛。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她被抬上担架时,手还紧紧捂着小腹。
那里,曾经有一个生命。现在,正在离开。
省城第三医院,急诊室。
“患者怀孕约六周,现在大出血,疑似先兆流产!”
“血压下降!准备输血!”
“联系家属!需要签字手术!”
苏晚星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无影灯刺得眼睛疼。她听见医生护士急促的声音,听见仪器滴滴的响声,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着。
“你放松,我们在抢救。”护士按住她,“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她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失去一切。
父母,爱情,尊严,现在……连孩子都要失去了。
麻药推进静脉,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见了陆执野,站在清江后山的雨里,看着她,却不肯上前。就像现在,她在生死边缘挣扎,他依然不在。
苏晚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小腹。平坦的,空荡荡的。
“你醒了?”护士走进来,“感觉怎么样?”
“孩子……”她的声音嘶哑。
护士沉默了一下:“没保住。大出血,我们做了清宫手术。你……节哀。”
节哀。为父母节哀。为孩子节哀。为她死去的爱情节哀。
苏晚星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