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冻结了苏晚星和陆执野之间的所有联系。
物理系的教学楼里,两人偶尔会在走廊擦肩而过。陆执野会停下脚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晚星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像避开什么瘟神。
高等数学课上,苏晚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陆执野走进教室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在了第一排。
中间隔着整整七排座位,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张晓晓看出了不对劲:“晚星,你和陆执野吵架了?”
“没有。”苏晚星低头整理笔记,“只是……暂时冷静一下。”
“冷静?”张晓晓撇嘴,“我看是冷战吧。你这几天脸色差得吓人,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确实。连续三天,苏晚星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早上六点到食堂帮厨,八点上课,下午图书馆整理,晚上家教,深夜还要去快递站分拣。
她的身体在发出警告:头痛,眼花,手脚冰凉,胃里总是空的却吃不下东西。
但她不能停。
母亲的新药已经开始用了,每月药费固定五千。她必须赚够这个数。
手机屏幕又碎了——昨晚在快递站分拣时不小心掉在地上,这次碎得更彻底。她找了学校后门的维修店,老板看了一眼就说:“换屏要三百,你这手机太老了,不值当修。买新的吧。”
三百。够母亲三天的药费。
苏晚星摇摇头:“不修了,还能用。”
她用透明胶带把碎裂的屏幕勉强粘住,手指滑动时会被玻璃碴扎到,但她习惯了。
中午十二点,学生食堂人声鼎沸。
苏晚星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肉沫土豆丝和炒白菜,共计3.5元。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早上从食堂“顺”的两个馒头——这是帮厨的好处,可以拿些剩的。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因为太累了,吞咽都费劲。
“哟,这不是苏晚星吗?”
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
苏晚星抬头,看见林薇薇和几个女生站在桌边。林薇薇今天穿了一身miumiu的粉色套装,手里拎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笑得甜美又刻薄。
“听说你在蓝调西餐厅端盘子?”林薇薇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听见,“怎么不去了?被开除了?”
周围的议论声响起。
苏晚星握紧了筷子:“有事吗?”
“没事,就是关心一下老同学。”林薇薇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妈病情恶化了?需要很多钱吧?怪不得要打那么多份工。”
她顿了顿,声音更“关切”了:“不过晚星啊,女孩子还是要自爱。为了钱去那种地方打工,被人摸手摸腰的,传出去多不好听。”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关心”,又暗指苏晚星不检点。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苏晚星的脸开始发烫。她放下筷子,端起餐盘想走。
“别急着走啊。”林薇薇按住她的餐盘,“陆执野知道你打这么多工吗?他知道你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吗?”
“林薇薇。”苏晚星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不想管。”林薇薇笑,“但我怕执野被骗啊。有些女孩啊,表面装清高,实际上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这话太恶毒了。
苏晚星的手指在颤抖。她想反驳,但胃里突然一阵绞痛——她今天又没吃早饭。
冷汗从额头冒出来,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一个餐盘重重地放在桌上。
陆执野站在桌边,脸色冷得像冰。
“说够了吗?”他看着林薇薇,声音很平静,但有种压不住的怒气。
林薇薇的笑容僵住了:“执野,我……”
“我问你说够了吗?”陆执野打断她,每个字都像冰碴,“林薇薇,我警告过你,别动她。”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林薇薇的眼圈瞬间红了:“陆执野,你为了她凶我?我们认识十五年了!她算什么?一个为了钱接近你的……”
“闭嘴。”陆执野的声音很轻,但威慑力十足,“再说一个字,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薇薇愣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她狠狠瞪了苏晚星一眼,转身哭着跑了。
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周围安静下来。
陆执野在苏晚星对面坐下。他点了很多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还有一碗鸡汤。
但两人谁都没动筷子。
“为什么还要做那种工作?”陆执野开口,声音很冷,“蓝调西餐厅不够,还要做家教,做快递分拣?苏晚星,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
苏晚星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说话。”陆执野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需要钱。”苏晚星说,声音很轻,“我妈的药费,一个月五千。我不做这些,哪来的钱?”
“我说过我可以……”
“我不想欠你!”苏晚星猛地抬头,眼睛红了,“陆执野,你听不懂吗?我不想欠你!不想每次看到你,都想到我欠你钱!不想让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带着施舍的味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
“施舍?”陆执野冷笑,“苏晚星,在你眼里,我对你的好就是施舍?”
“难道不是吗?”苏晚星哭着说,“你给我买鞋,买书,买手机……你让你妈妈给学校施压,不让我去餐厅打工……你做这些的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她站起来,餐盘里的菜已经凉透了。
“陆执野,你永远不懂。因为对你来说,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对我来说,钱买不来尊严,买不来平等,买不来……真正的心安理得。”
她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惊雷一样炸在陆执野耳边。
他愣住了。
苏晚星转身离开,背影挺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场雨来得突然。
下午还是晴天,傍晚就开始阴沉,到了晚上八点,暴雨倾盆。
苏晚星刚结束家教工作。学生家长看她脸色不好,多给了五十块钱:“小苏老师,买点营养品补补。”
她没推辞。五十块钱,够买三盒牛奶了。
走出小区时,雨已经很大了。她没有伞,只能把书包抱在怀里,冲进雨里。
公交站离这里还有五百米。她跑了一段,胃又开始绞痛——今天又只吃了一顿饭。
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喘气。雨水打在身上,冷得刺骨。
手机响了。屏幕被雨水打湿,她勉强看清是陆执野打来的。
她没接。
电话响了又响,最后归于沉寂。
苏晚星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艰难,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突然,一辆黑色宾利冲破雨幕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陆执野冲了下来。
“苏晚星!”
他跑到她面前,看见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不躲?”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她披上。
苏晚星后退一步:“不用。”
“别闹!”陆执野抓住她的手腕,“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苏晚星用力甩开他,但动作太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陆执野眼疾手快地接住她。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浑身冰凉,嘴唇发紫。
“你发烧了。”他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放开我……”苏晚星虚弱地挣扎。
陆执野不理会,直接把她抱起来,塞进车里。
“陈叔,去医院。”
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个急诊科。
护士看见陆执野抱着苏晚星冲进来,愣了一下:“又是你们?”
“她发烧,淋雨了。”陆执野说,“医生呢?”
医生检查后说:“高烧39.8度,营养不良,过度劳累。需要住院观察。”
“住院?”苏晚星从病床上坐起来,“不行,我明天还要……”
“还要什么?”陆执野打断她,“还要去打工?还要把自己累死?”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急诊科都安静了。
苏晚星低下头,不说话了。
医生开了药,护士挂上点滴。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晚星。”陆执野坐在床边,声音很疲惫,“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要这样。”陆执野看着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为什么要……说分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苏晚星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执野,你知道我每天的花销是多少吗?”她轻声说,“食堂最便宜的饭,一天15块,一个月450。房租500。我妈的药费,一个月5000。学杂费、书本费、交通费……每个月至少6000。”
她顿了顿:“而我能赚多少?食堂帮厨,每月780。图书馆整理,1200。家教,1440。快递分拣,2700。加起来6120。”
“刚刚够。”她苦笑,“刚刚够活下去。没有多余的钱买衣服,买化妆品,买新手机。甚至连生病都不敢——因为请假一天,就少一天工资,药费可能就不够了。”
陆执野握紧了拳头。
“所以你看。”苏晚星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们之间,差的不仅仅是家境的悬殊,还有整个世界的重量。你的世界里,钱是数字,是礼物,是表达关心的方式。我的世界里,钱是命,是药,是活下去的希望。”
她擦了擦眼泪:“你说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喜欢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我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和你站在一起?要承受多少眼光,才能不被说是攀高枝?”
陆执野想说话,但苏晚星打断了他。
“还有你妈妈。”她说,“她给我打过电话,你知道吗?”
陆执野愣住了:“什么?”
“三天前。”苏晚星说,“她约我在云顶咖啡厅见面,给了我一张支票——一百万,让我离开你。”
陆执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收。”苏晚星笑了,笑得很苦,“我把支票撕了。但你知道她说我什么吗?她说,‘苏小姐,你很有骨气,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你和执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勉强在一起,只会让两个人都痛苦。’”
她顿了顿:“她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现在勉强在一起,以后呢?你要带我见你的朋友,见你的家人,参加那些我根本负担不起的场合……陆执野,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液滴落的声音。
窗外,雨还在下。
陆执野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所以……”他开口,声音沙哑,“这就是你的答案?因为钱,因为家庭,因为……你觉得配不上我?”
“对。”苏晚星点头,“因为我觉得,爱情应该是平等的。而不是一个人高高在上地施舍,另一个人卑微地接受。”
“我从没觉得是施舍!”陆执野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苏晚星,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可怜你,不是因为施舍你!”
“可对我来说就是!”苏晚星哭着喊出来,“每一次你送我东西,每一次你帮我解决问题,每一次你……我都觉得我在欠你!我在欠一个我永远还不起的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点滴针头在皮肤下晃动。
陆执野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无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鸿沟,不是靠喜欢就能跨越的。
有些问题,不是靠钱就能解决的。
点滴打完,烧退了。医生同意苏晚星出院,但嘱咐要好好休息。
陆执野开车送她回学校。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停了,街道被洗得很干净,路灯在水洼里倒映出破碎的光。
开到学校附近时,陆执野突然说:“那一百万……我不知道。”
“嗯。”
“我妈她……她不该那样做。”
“她是为了你好。”苏晚星看着窗外,“所有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轻松一些。”
“可那不是我要的。”陆执野说,“我不要轻松,我要你。”
苏晚星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车停在宿舍楼下。陆执野没有立刻让她下车。
“苏晚星,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不用家里的钱呢?如果我靠自己,和你一起面对这些困难呢?你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苏晚星愣住了。
“我可以打工,可以赚钱,可以和你一起付药费。”陆执野说得很认真,“我可以不靠家里,就做一个普通的、爱你的男生。这样……可以吗?”
他的眼神很诚恳,诚恳到让苏晚星想哭。
但她摇了摇头。
“陆执野,别骗自己了。”她轻声说,“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为了省一块钱要走三站路,不知道为了挣十块钱要站八个小时,不知道看着亲人因为没钱治病而痛苦是什么感觉。”
她打开车门:“这些苦,我一个人吃就够了。你别来。”
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楼。
陆执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
回到宿舍,张晓晓已经睡了。
苏晚星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床。但一躺下,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陆执野说“我要你”时的认真,想起他说“我可以不靠家里”时的诚恳。
她也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父亲在工地扛水泥的背影,想起自己破碎的手机屏幕,想起餐厅里那些男人恶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