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夜。
北城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凉。苏晚星站在清华大学附近的酒店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这是她第一次来北城。第一次住酒店——虽然只是三星级,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奢华。
“紧张吗?”
陆执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手里拿着两罐热牛奶。
“有点。”苏晚星接过牛奶,罐身温热,“明天……能赢吗?”
“能。”陆执野站在她身边,也看向窗外,“我们的模型很完善,答辩也准备得很充分。只要正常发挥,特等奖没问题。”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晚星看着他。酒店房间的灯光柔和,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这段时间他瘦了些,眼底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
“谢谢你。”她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苏晚星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连初赛都过不了。”
陆执野转头看她,笑了:“苏晚星,你要我说多少次?是你自己的能力。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很轻地拍了拍:“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床——这次比赛学校经费有限,他们只能合住一个标间。两张床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苏晚星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听着隔壁床陆执野均匀的呼吸声,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
从初赛到决赛,三个月的时间。他们一起熬过无数个夜,吵过无数次架,为一个公式争执,为一个算法较真。
然后,就在昨天,他们确定了关系。
虽然是“试试看”,虽然约法三章,但……他们现在算是男女朋友了吧?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加速。
“睡不着?”陆执野的声音突然响起,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嗯。”
“想什么呢?”
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想明天……想以后。”
陆执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翻了个身,面对她的方向。黑暗中,她能看见他眼睛的轮廓。
“以后……”他重复这个词,“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苏晚星诚实地说,“我想读研,想出国深造,想做研究……想治好我妈的病。”
“然后呢?”
“然后……”她想了想,“然后好好工作,赚钱,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陆执野笑了,笑声很低:“很实际的梦想。”
“你呢?”苏晚星问,“你想过以后吗?”
陆执野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车流的声音,像城市的脉搏。
“想过。”他说,“想过不靠家里,自己闯出一片天。想过……和一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人,过简单的生活。”
他说“喜欢”时,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简单的生活?”她问,“对你来说,什么是简单的生活?”
“就是……”陆执野顿了顿,“不用天天应酬,不用假装喜欢不喜欢的人,不用做不想做的事。可以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样就够了。”
他说得很轻,但苏晚星听出了话里的向往。
原来富家公子也有富家公子的烦恼。
“睡吧。”陆执野说,“明天会很好的。”
“……嗯。”
苏晚星闭上眼睛。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台下掌声雷动,陆执野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决赛现场,清北大学主楼报告厅,座无虚席。
全国大学生物理建模竞赛决赛,来自全国三十六所顶尖高校的代表队齐聚一堂。空气里有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像即将开始的战场。
苏晚星坐在选手席第三排,手里紧紧攥着答辩稿。她穿着张晓晓借给她的正装——一套黑色西装裙,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得体。
“别紧张。”陆执野在她旁边低声说,“稿子你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没紧张。”苏晚星嘴硬,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执野握住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没人看见。他的手很暖,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有我在。”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晚星的心定了下来。
他们抽签抽到第十个出场。前面的队伍一个个上台,有的表现精彩,有的出现失误。苏晚星认真地听,记笔记,调整自己的思路。
第九个队伍下场时,主持人念到他们的名字:
“第十组,青澄大学,陆执野,苏晚星。答辩题目:《基于量子纠缠与混沌理论的混合加密通信系统》。”
掌声响起。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和陆执野一起走上台。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她眼前一花,但很快适应了。
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前排坐着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中间是各个高校的评委,后排是其他参赛选手和媒体记者。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
陆执野先开口,介绍模型框架。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配合精美的PPT,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然后轮到苏晚星讲解理论部分。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面对熟悉的公式,紧张感消失了。
“我们的核心创新在于将量子纠缠与混沌系统结合。”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冽如泉,“量子纠缠保证密钥分发的绝对安全,而超混沌系统提供了近乎无限的密钥空间和极强的抗干扰能力。”
她在白板上写下关键公式,笔尖流畅,像在跳一支优雅的舞。
“传统混沌系统存在周期性回归问题,我们通过引入时变参数和外部扰动,构建了非自治的超混沌系统。”她边写边讲,“这是系统的控制方程……”
台下很安静,只有她写字和讲解的声音。前排的老教授们专注地听着,有的在点头,有的在记笔记。
讲解结束时,掌声比之前更热烈。
提问环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起来——苏晚星认出他是中科院的院士,量子信息领域的泰斗。
“我想问一个问题。”老教授声音洪亮,“你们如何解决量子态的长距离传输衰减问题?据我所知,目前最先进的实验也只能做到一百公里。”
这个问题很尖锐,是量子通信领域的世界性难题。
台下响起了议论声。
陆执野正要开口,苏晚星却抢先一步:“我们用中继站配合量子存储。”
她走到白板前,擦掉一部分公式,重新画出示意图:“在传统的中继方案上,我们加入了动态拓扑优化算法。通过实时监测信道质量,动态调整中继路径,可以把衰减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具体数值呢?”另一个评委问。
“模拟数据显示,在五百公里距离上,保真度可以维持在85%以上。”陆执野接话,声音沉稳,“这是我们在天河二号超算上跑了七十二小时得到的结果。这是数据。”
他点开PPT下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评委席上响起了掌声。
那位老教授笑了:“后生可畏啊。”
答辩结束时,台下掌声雷动。苏晚星和陆执野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他们做到了。
下午三点,颁奖典礼在同一个报告厅举行。
气氛比上午更紧张。所有队伍都回到了现场,等待最终结果。苏晚星坐在陆执野旁边,手心全是汗。
“紧张?”陆执野问。
“……嗯。”
“相信我。”他说,“我们会赢。”
主持人开始宣布获奖名单。从三等奖开始,一个个名字念出来,一个个队伍上台领奖。
苏晚星的心跳越来越快。
二等奖念完了,还是没有他们的名字。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现在宣布一等奖。”主持人声音提高,“青澄大学,陆执野,苏晚星!”
掌声瞬间爆发。
苏晚星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陆执野拉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
他们一起走上台。聚光灯刺眼,台下无数闪光灯亮起。校长亲自为他们颁奖,把奖杯和奖金支票递到他们手中。
奖杯很重,是水晶的,刻着“全国大学生物理建模竞赛一等奖”。支票上的数字让苏晚星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元。
按照约定,奖金平分,一人十万。
十万。够母亲一年的药费了。
她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别哭。”陆执野在她耳边低声说,“现在哭,照片拍出来不好看。”
苏晚星用力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合影环节,摄影师要求他们靠近一些。陆执野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苏晚星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闪光灯不停地闪,记录下这个瞬间。
后来这张照片登上了青澄大学的官网首页,标题是:“我校学子荣获全国大学生物理建模竞赛一等奖”。照片里,陆执野搂着苏晚星的肩膀,两人都在笑,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学校在北城饭店为他们举办了庆功宴。来了很多人:校领导,物理系的老师,还有几个特邀嘉宾。
苏晚星换了衣服——还是张晓晓借给她的,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她站在宴会厅门口,有些局促。
“进去吧。”陆执野走到她身边,“别怕,有我在。”
两人一起走进宴会厅。立刻有人围了上来,敬酒,祝贺,拍照。
苏晚星不擅长应酬,只能端着果汁杯,微笑着点头。陆执野一直陪在她身边,替她挡酒,替她回答那些她不擅长的问题。
“陆执野同学,听说你是陆氏集团的公子?”一个校领导问,“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老师过奖了。”陆执野礼貌地笑,“主要是苏晚星的理论基础扎实,我只是负责实现。”
他把功劳都推给了苏晚星。
校领导转向苏晚星:“苏同学,听说你家里条件不太好?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真是不容易。”
这话本意是夸奖,但苏晚星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强调了她的“不容易”。
“谢谢老师。”她低头说。
宴会进行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气质沉稳;女人穿着旗袍,戴着翡翠首饰,优雅得体。
是陆执野的父母。
苏晚星的心一紧。
陆执野显然也没想到他们会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迎了上去:“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你拿了一等奖,我们当然要来祝贺。”陆母笑着说,但目光却越过儿子,落在苏晚星身上,“这位是?”
“我的队友,苏晚星。”陆执野介绍,“晚星,这是我爸妈。”
苏晚星走上前,努力让自己镇定:“叔叔阿姨好。”
陆母打量着她,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从上到下,从衣服到鞋子,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苏同学,你好。”陆母微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听执野提起过你,说你很优秀。”
“阿姨过奖了。”苏晚星低头。
“家里是做什么的?”陆父突然问,声音很平和,但问题很直接。
苏晚星的手心开始冒汗:“我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陆母的笑容淡了些:“哦,这样啊。那你还能考上青澄,真是不容易。”
又是“不容易”。
苏晚星握紧了杯子,指节泛白。
“爸,妈,我们去那边见见校长。”陆执野及时解围,拉着父母走开了。
走之前,陆母回头看了苏晚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屑,还有一丝……怜悯。
苏晚星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借来的衣服,借来的场合,借来的荣耀。
她突然很想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回到母亲身边。
“没事吧?”周明轩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果汁。
“……没事。”苏晚星接过果汁,小口喝着,掩饰自己的不安。
“陆执野的父母……”周明轩欲言又止,“他们……不太好相处。”
“看出来了。”苏晚星苦笑。
“晚星。”周明轩认真地看着她,“你和陆执野……是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周明轩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那种家庭……很看重门第。”
“我知道。”苏晚星说,“但我们只是试试。”
“试试?”周明轩苦笑,“感情的事,能只是试试吗?”
苏晚星没说话。她看着远处——陆执野正在和父母说话,表情有些严肃。陆母说了句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陆执野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家境的差距,还有两个家庭,两个世界。
庆功宴还没结束,陆执野的父母就提前离开了。走之前,陆母把陆执野叫到一边,说了很久的话。
苏晚星远远地看着,看见陆执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送走父母后,陆执野回到苏晚星身边:“走吧,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