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臂猿猴看着大王平静无波的脸,心一沉。他知道,大王是认真的。
自己之前心里的不安感,到底还是成真了。
“走?”他声音一下子就紧了,“大王您这才刚回来,又要走?”
他试着猜,“是西天又安排了新差事?”
孙悟空摇了摇头。
“与西天无关,与天庭也无关。”他目光投向远处,“是俺老孙自己,要去找些东西。”
“找什么?有什么东西非得您亲自去找?”通臂猿猴更急了,“我们整个花果山,帮您一起找!”
“这东西,”孙悟空说,“只能俺老孙自己去找。”
通臂猿猴不理解。
他不明白有什么东西这么难找,连整个花果山都帮不上忙。
孙悟空没再多说。他一把抓过通臂猿猴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的铠甲上。
甲片冰凉,硬得硌手。
“你摸摸,”他说,“凉不凉?硬不硬?”
通臂猿猴手指一颤。
这触感太熟悉了。
冰冷,死硬,带着一股勒进骨头里的劲儿,就像当年大王头上戴着的紧箍咒一样。
“最早在花果山,光着身子满山跑,那是真快活,”孙悟空说,“后来头上多了个金箍,说是正途,是管教。”
“俺老孙为了摘它,老老实实走了十万八千里。”
“好不容易金箍没了,又换上这身。”他说着,扯了扯身上崭新的战袍。
“看着是更威风,更体面了,可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压人。”
他转过头,火眼金睛里映出一丝藏得很深的疲惫。
回到花果山这些日子,孙悟空时常会走神。他总会想起灵台方寸山,想起菩提祖师,想起师父给他取名的时候。
那时师父问他,“你姓什么?”
他听岔了,以为在问自己,性什么。便答道,“我无性。”
“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
正是这段阴差阳错,让师父看到了他的本性,给他取了这个姓。
孙。
他原以为,师父是因他像猢狲,才从猢狲里取了个孙字。如今想来,师父是在提点他。
孙,小子也。是要他如小孩般,守住那点本真,守住心里那片空。
所以给他取名,悟空。
想到这儿,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可他现在呢?
孙悟空看着自己身上。披风沉重,甲胄冰凉。
“从妖猴到弼马温,到齐天大圣,到孙行者,现在又是斗战胜佛。”他一个个数着自己这些名号,每个都听起来沉甸甸的。
师父要他守住心里的空。
可这些披风、铠甲、名号、规矩……一样样堆在他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俺老孙这身壳,”他终于问出了口,“是不是塞得太满、太沉了?”
山风刮过山头,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通臂猿猴听得心里发慌。
他隐约听懂了一点,可这点懂,反而让他更害怕。
“大王,您要是觉得这些是累赘,咱就不要了!脱了这身,回花果山,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这么简单。”孙悟空摇头,“这身行头,不是想脱就能脱的。”
通臂猿猴更急了,脑子一乱,只能搬出花果山,“大王您走了,花果山怎么办?要是再有厉害的妖精来,我们打不过啊!”
“所以,”孙悟空打断他,眼中金光微漾,“俺老孙得留下这层壳。”
话音未落,他周身金光一闪。那光芒像是从他身上剥离下来一样,在旁边缓缓凝成了一个身形。
那正是斗战胜佛斗的金身。看着跟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神空洞洞的,没有活气。
“瞧,”孙悟空指着金身,“都在这儿了。”
“从今往后,只要谁想,谁都能当这个孙悟空。”他说,“普通神仙妖怪都看不破,也打不过。”
“至于如来老儿,”他顿了顿,“只要这尊佛安安分分的,他也不会多问。”
通臂猿猴看着那尊突然冒出来的金身,眼睛都瞪大了。他下意识摇头拒绝,“不行!这不行!孙悟空只有大王您一个!”
“不对。”孙悟空摇头,“孙悟空从来就不止一个。”
他看向通臂猿猴,解释道,“世间万物,都是天地精华所生。刚生下来时,和俺老孙一样,都是纯净的先天一炁。”
“只是后来吃五谷、沾尘俗,后天之炁渐长,蒙蔽了先天灵性,才有了凡俗之别。”
所以当年孙悟空出生时,玉帝才会不为所动,只淡淡道:此乃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因为天地万物初生时,皆是如此。没什么稀奇的。
每个人,都曾是孙悟空。
“只不过,是俺老孙运气好,”孙悟空说,“早年间遇见师父,点化了我这顽石罢了。”
通臂猿猴听完这些话,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忽然被挑开了一个线头。他好像明白大王要找的是什么了。
“大王,”他说,“您是要去找,名字里那个空字?”
孙悟空嘴角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转过身,往山崖边走了两步。从这里,能望见下面一片狼藉的妖洞,几个小猴还在洞口搬东西。远处的天已经暗了,太阳快落下去了。
“对了,”他侧过脸,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要是灵台方寸山有人来寻。一定,传信给俺老孙。”
通臂猿猴喉咙发哽,他知道,这就是最后了。
“大王……”他声音有点抖,“这一走,还回来吗?”
孙悟空脸上终于露出那点熟悉的、顽劣的笑意,冲淡了刚才所有的沉闷。
“该回来的时候,”他说,“自然就回来了。”
金光一闪,人已无踪。
山风还在吹。
坡下隐隐传来小猴们收队回家的嬉闹声。
崖边只剩下那尊沉默的斗战胜佛金身,和一个心里空落落的老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