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通臂猿猴心里就是有点不踏实。他总觉得，大王这次取经回来，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直到那天傍晚，晚霞烧得正红。

一大桌新鲜瓜果都摆好了，猴子猴孙们等着开饭，可就是找不着大王。最后还是通臂猿猴爬上山顶，在一块崖边石头上找到了人。

孙悟空正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一动不动。披风被山风扯得哗哗响。

“大王，”通臂猿猴走近几步，提醒道，“该用饭了，孩儿们都在下头眼巴巴等着呢。”

孙悟空没说话，耳边只有风声呼呼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混在风里，有点飘。

“老猿，你说……”

“是当佛快活，还是当神仙快活？”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通臂猿猴被问得一愣。

他不是很明白，大王如今是斗战胜佛，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比从前在天庭当差时自在？

“那自然是当佛好，”他顺着心意答道，“您如今是斗战胜佛，三界都敬着。想上天就上天，想回山就回山，再没人能拘着，多痛快。”

孙悟空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云海。没接话。

这一看，看得通臂猿猴心里发毛。

大王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当佛当得不痛快了？

他试探着说，“大王，您要是觉得这佛当得不舒坦，咱就不当了。”

“回花果山，您永远是我们的齐天大圣。”

孙悟空听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走吧，”他说，“吃饭去。别让那帮小崽子等急了。”

通臂猿猴应了一声，跟在后头往下走。他看着前面大王的背影，心里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这会儿变沉了许多，压得他有点闷。

但接下来几天，大王瞧着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带着小猴们满山疯玩。

通臂猿猴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也被眼前的热闹给冲淡了些。

他想，也许大王就是一时感慨，说说罢了。

是自己多心了。

日子还是照旧过着。

孙悟空顶着斗战胜佛的职位，时不时得出去降妖除魔，有时半天，有时一两天。

他兴致好的时候，就把这差事当成戏，捎上猴子猴孙们一起去看。他在山下收拾妖怪，猴子猴孙们在山上安全的地方趴着，看得津津有味。

小猴们看得眼睛发亮，等妖怪一倒，立刻欢呼着冲下山，围着孙悟空叽叽喳喳。

“大王好厉害！”

“那妖怪刚才都被打哭了！”

接着就一窝蜂涌进妖怪洞里，开始搜刮战利品。

“看，我找到个亮晶晶的石头！”

“破石头有啥好，你看我这个杯子，好看吧？”

“好看！我要这个！”

“不给！是我先拿到的！”

两只小猴为了抢一个杯子推搡起来。瘦小的那个，被推倒在地，手里的杯子瞬间摔碎了。

他愣了一下，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抹着眼泪跑到外头，冲着正在石头上歇脚的孙悟空告状。

“大王，他抢我东西！还推我！哇呜呜……”

孙悟空低头看看他哭花的脸，又往洞里吵吵嚷嚷的方向瞥了一眼，笑了笑。他伸手从脑后拔了根毫毛，轻轻一吹。

那毫毛化作几十个精致可爱的小杯子，稳稳落到每个小猴怀里。

而刚才告状的那个，怀里落了个最大的。

“别争，”孙悟空说，“都有。”

告状的小猴立刻不哭了，紧紧抱住那个大杯子，眼泪还没干就咧开嘴笑了，转身又蹦蹦跳跳跑回洞里，好像刚才啥也没发生。

通臂猿猴站在一旁，看着这情形，忍不住劝道，“大王，您也太惯着他们了。”

“有些是该管管了，总这么宠着，以后怕要无法无天。”

孙悟空看着远处重新玩闹在一起的猴群，没接这话，而是忽然说了句。

“老猿。”

“俺老孙，要走了。”

通臂猿猴一愣。

……啊？

就因为自己劝了一句别太宠，大王就生气了？还气得要走？不至于吧。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自己被全山猴子追着骂的场面：哼，臭老猿！都怪你把大王气走了！

想到这画面，他冷汗都快下来了，赶紧改口，“大王息怒！是我多嘴了。”

“宠，该宠！宠得对，宠得好！”

“咱们花果山的猴儿，有大王您在，怎么宠都行，出不了事！”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他，没生气，也没笑，只是又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在怪你。”

“是俺老孙，真的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