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老街区的路灯半数已坏,剩下几盏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街角便利店门口,中年店主张伟正整理着今天最后一批货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他看不见的是,四个身影正围在他店门前那棵老槐树下,饶有兴致地讨论着什么。
“我赌他撑不过三分钟。”溟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半透明的身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蓝光,生前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便利店老板。
赦站在他身侧,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赌什么?”
“老规矩。”溟歪了歪头,将半透明的额头轻轻抵在赦的肩膀上,“你赢了,下次任务我听你指挥。我赢了…”
“你赢了,我就陪你去看城南那棵据说闹鬼的樱花树。”赦自然地接话,一只手随意地搭上溟的腰,尽管作为鬼魂,这样的接触并无实体触感,但习惯使然。
荒站在另一边,身形比寻常女鬼要凝实些许,仔细看会发现她轮廓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无聊的打赌。直接动手不好吗?”
“姐姐,让他们玩玩嘛。”一个略显俏皮的声音从荒的身体里传出,只有他们能听见——那是茂,与荒融为一体的妹妹。
溟微笑着转向荒:“生活需要情趣,不是吗?我们已经是鬼了,再不多找点乐子,这永恒的生命该多无聊。”
他语气依然温柔,但荒能听出那温柔下的残忍。她冷哼一声,不再反对。
赦这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玩味:“我猜他能撑五分钟。这人身上阳气不弱,意志也算坚定。”
“那就开始吧。”溟直起身,飘向便利店门口。
张伟突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四周。奇怪,明明门窗紧闭,却感觉有股冷风直往脖子里钻。他搓了搓手臂,继续将纸箱里的饮料摆上货架。
溟站在他身后,轻轻朝他耳后吹了口气。
张伟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物。他皱眉嘟囔:“见鬼了…”话音未落,货架上的一排罐头毫无预兆地跌落下来,乒乒乓乓散落一地。
“搞什么!”张伟恼火地蹲下身收拾,却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他吓得跳起来,这次清楚地看到了——货架金属表面上,模糊地映出了他身后一个淡蓝色的身影。
“啊——!”张伟尖叫着往外跑,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溟飘到他面前蹲下,温柔地笑着:“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已经两分钟了,溟,你赢面很大。”
溟回头朝赦笑了笑,又转向瘫软在地的张伟,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覆上对方的眼睛。
张伟眼前一黑,随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从眼眶钻入大脑。他张开嘴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货架上那些商品像被无形的手操控般纷纷飞起,在店里疯狂旋转。
三分钟整,张伟彻底停止了呼吸,脸上定格着极致的恐惧。
溟满意地收回手,飘回赦身边,再次将头靠在他肩上:“看来是我赢了。”
赦轻笑:“愿赌服输。不过你刚才的手法太温柔了,最后的恐惧值还能再提升30%。”
“我有我的方式。”溟轻声反驳,但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
荒走到张伟的尸体旁,冷冷地扫了一眼:“浪费时间的玩闹结束了,该办正事了。今天的目标不止这一个吧?”
“当然。”赦从口袋里——鬼魂当然没有口袋,这只是生前的习惯动作——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今夜还有三个‘清理目标’,都在这个街区。”
茂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姐姐,这次让我来好不好?上次那个道士差点伤到你,我憋了一肚子火呢!”
荒的表情柔和了一瞬,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别闹,我们按计划行事。”
“可是姐姐——”
“我说,按计划行事。”荒的语气不容置疑,体内的波动渐渐平息。
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茂还是这么有活力。”
“过度活跃。”荒冷冷回应,转向赦,“下一个目标在哪?”
赦指向纸条上的第一个名字:“老居民楼四层,402室,独居老人,儿女不孝,生命力微弱,很容易得手。”
溟突然开口:“等等,我感觉到有什么在接近。”
四个鬼魂同时安静下来,感知向四周扩散。片刻后,赦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容:“道士,三个,东南方向五百米,正在靠近。”
荒体内再次传出波动,茂的声音带着期待:“终于来了!这次可以好好玩玩了!”
“安静。”荒低声道,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战意。
溟轻轻握住赦的手——这个动作让他们能共享感知——眉头微皱:“其中有一个灵力很强,比上周那个老道厉害得多。”
“正好。”赦反而更兴奋了,“一直欺负普通人太无趣了,偶尔来点挑战才能保持手感。”
四个鬼魂相视一笑,那是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的表情。他们迅速隐匿身形,融入建筑物的阴影中,等待道士们的到来。
五分钟后,三个穿着便装但手持罗盘和符纸的人出现在便利店门口。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男一女,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
“林师父,这里有强烈的阴气残留!”年轻男子看着手中疯狂转动的罗盘,声音发颤。
被称为林师父的中年道士蹲下身,检查张伟的尸体,脸色越来越沉:“刚死不久,魂魄已经被吞噬或驱散了。不是普通游魂,是恶灵,而且不止一个。”
年轻女道士抓紧手中的桃木剑:“师父,我们该怎么办?”
林师父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三张金色符纸:“设阵,把它们引出来。这些恶灵不会走远,它们喜欢看猎物挣扎。”
便利店内,隐在阴影中的四个鬼魂静静观察着。溟靠在赦身边,低声说:“那个老道有点意思,能看出我们没走。”
赦轻笑:“正好试试我们新琢磨出来的那招。”
荒突然出声警告:“注意,他在布‘三才引魂阵’,专门针对我们这种有组织的恶灵团体。”
“团体?”茂从荒体内传出笑声,“我们可是特攻队!”
溟温柔地纠正:“是‘幽冥特攻队’,茂,别忘了我们的队名。”
这名字是茂生前取的,荒虽然当时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反对。此刻听溟提起,荒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店外,三名道士已经布好阵法。林师父站在阵眼,手持铜钱剑,口中念念有词。金色符纸无风自动,发出淡淡的光芒,逐渐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域,将便利店入口笼罩其中。
“来了。”赦低声道。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阵法中传来,试图将隐藏的鬼魂强行拉出。年轻男女道士紧张地环顾四周,手中法器握得指节发白。
荒向前一步:“这个阵我来破。”
“姐姐,让我来嘛!”茂再次请求。
“不行,太危险。”荒拒绝得干脆,但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温和,“你保护好自己,必要时再出来。”
溟和赦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荒对茂的保护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茂提出要融为一体时,荒虽然震惊于妹妹超越亲情的情感,却最终同意了——因为这样她就能永远保护茂,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她。
荒迈入金光之中,身形瞬间变得更加凝实。阵法对她产生强烈压制,但她只是微微皱眉,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这是她生前作为巫女后代学到的,死后竟也还能使用。
“破!”荒低喝一声,双手向两侧撕开。
金色的光域如同实质的布匹般被撕裂,三张符纸同时燃烧起来,化作灰烬。林师父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师父!”两名年轻道士惊呼。
“我没事。”林师父擦去血迹,眼神更加锐利,“不是普通恶灵,它们有生前的记忆和能力传承。小心应对!”
店内,赦赞赏地点头:“荒的实力又进步了。”
溟温柔地看着荒走回阴影中:“毕竟她和茂是双倍的力量。”
茂的声音从荒体内传出,带着得意:“那当然,我和姐姐是最强的!”
荒的表情依然冷峻,但周围的同伴都能感觉到她的一丝愉悦。
阵法被破,三名道士明显紧张起来。年轻女道士声音发颤:“师父,它们太强了,我们要不要请求支援?”
林师父摇头:“来不及了。你们退后,我来对付它们。”
话音刚落,便利店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货架上的商品再次飞起,如雨点般向门外砸去。两名年轻道士慌忙躲闪,林师父则挥动铜钱剑,将飞来的物品一一击落。
“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林师父喝道。
黑暗中,四个身影缓缓显现。溟站在最前面,依然是那副温柔的模样:“道长何必动怒?我们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工作?”年轻男道士不敢置信,“你们杀人叫工作?”
赦从溟身后走出,笑容危险:“清除人间渣滓,维持生死平衡,怎么不是工作?比如刚才那位店长,表面老实,背地里却用过期食品卖给小学生,导致三个孩子食物中毒,其中一个没能抢救过来。这样的人,不该清除吗?”
林师父脸色一变:“就算他有罪,也应由人间法律审判,轮不到你们这些邪祟插手!”
荒冷冷开口:“人间法律?他的罪行被掩盖了,父母花钱摆平了一切。法律?笑话。”
茂在她体内补充:“姐姐说得对!人间法律最虚伪了!”
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温柔:“道长,我们生前也相信过正义和公道,但结果呢?我因为是个男孩,被亲生父母嫌弃,最后被他们亲手杀死。赦为了保护我,一起死在他们手里。荒和茂是对姐妹,因为家族压力和不被接受的感情,一个上吊自杀,一个自愿被吞噬。你说,公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