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凌鸢擎着灯盏,蹲坐在齐晏身侧,借着微弱火光,仔细端详他脸上的蝌蚪状细痕。
默奚靠在门框上,双臂环在胸前,瞥了齐晏一眼,语气冷漠:“还真是命大,竟然没死。”
“齐晏确实可恶,也该死,但他的生死不应由妖来决定。”凌鸢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方才默奚本想等谮舌杀死齐晏再动手,偏偏被凌鸢打乱了计划,本就心有不甘,又听她这般言语,脸色更冷了几分,歪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墙角。
眼见二人互不理睬,孟极不知出了何事,朝默奚挑了挑眉。
默奚瞟它一眼:“逃了。”
“又让它逃了?”孟极既意外又失望,嗓音不自觉地提高,“我们布局数日,好不容易才引它出来,怎么又让它溜了?”
凌鸢手上微微一顿,内疚地抿了抿唇,没有搭话,专心探脉。
默奚瞥她一眼,掏了掏耳朵,将孟极推开,满不在乎地说:“这么大声作甚。逃就逃了,再想办法便是。”
必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孟极摩挲着下巴思索,忽见默奚手臂上的鞭痕,目光转而投向凌鸢,顿时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
“女菩萨,你不是回驭妖谷去了,怎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孟极蹲到凌鸢面前,问道。
“镇妖司一直都在监视你们,我下山欲往恒阳办事。”凌鸢从不愿说谎,瞥向默奚,耿直地说道,“有些事要问他,特意来找他。”
默奚没有搭话,似在赌气,凌鸢也不再多言,似是心虚。
须臾,她取出枯桑叶符,向齐晏一指。灵符化作一道灵力,没入他的眉心,在他的体内来回游走。
她低声念诵咒语,片刻后停下,微微蹙起眉头。
孟极侧首一瞥,轻轻牵起嘴角:“怎么,死了?”
凌鸢摇头:“我的丹药只是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然而妖气侵入体内,若不及时清除,怕也撑不了几日。只是我的灵力……”
话未说完,默奚已行至床边,刚伸出手便被凌鸢挡住。
“你以为我要杀他?”默奚不悦道。
又误会他了。
凌鸢甚是懊悔,但见他眼底的怒意,内疚感瞬间消失殆尽,大声反驳:“你不说话,我怎知你要做什么。”
默奚不语,指尖擎着妖力,点在齐晏眉心。
“你也要救他?”孟极甚是意外,“这种人,让他死了不好吗?”
默奚仿若未闻,缓缓抬起双指,将妖气拽了出来。随后,他轻抬下巴,目光落在齐晏的脸颊上,对凌鸢道:“或许还有几只言蛊,你自己想办法。”
“言蛊!”凌鸢恍然大悟,“那些长得像妖尸虫的金虫叫言蛊?”
“你见过?”默奚飞速思索,未能想出她何时接触过言蛊。
“我在师兄的尸体中发现的。”凌鸢望向孟极,“我的包袱呢?”
孟极指着屋门:“给那个老头了。”
凌鸢从镇妖司中寻来包袱,又向值守的执事要来镊子等物。如同在驭妖谷时一般,用赤蓍草将言蛊逐一化去。
至于齐晏脸上的伤口,只能等明日再帮他寻个郎中了。
处理完这些,已至深夜。凌鸢全无睡意,心中有太多疑问等着默奚解惑。
孟极因被关押在镇妖司,死活不愿再踏入镇妖司半步,独自留在了院子里。默奚随凌鸢走入议事厅,待陈掌事匆匆赶来,才道出谮舌杀人的真相。
“谮舌因流言杀人。”
凌鸢与陈掌事均是一怔,世间妖兽众多,流言杀人却是闻所未闻。
“谮舌发现被流言诋毁之人,便会寄居其体内。言蛊受它驱使,以流言为食。谮舌再借助言蛊修炼妖力,待妖力提升后,便会杀死被寄居之人。”
陈掌事似乎并未听懂:“你的意思是,宋瑾萱和周峻是被那个谮舌所杀?”
默奚轻轻颔首。随后,凌鸢又将刚才所见与陈掌事说了。
陈掌事颇为惊讶,心中仍有不解:“谮舌杀了这么多人,为何从未有镇妖师发现它?”
“准确地说,谮舌不是妖,而是妖灵。”默奚抬眸看向凌鸢,“所以很难被发现,只有杀人时,才能够被看见。”
“莫非,谮舌就是讹兔的妖灵?”凌鸢恍然大悟。
默奚欲言又止。倘若道出讹兔变成谮舌的缘由,只只怕凌鸢会对他产生更多误解与成见。默奚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决定隐瞒。
于是,他默然垂下双眸,缓缓点了点头。
凌鸢的心思都在谮舌身上,并未留意到默奚的异样,继续问道:“刚才,那些言蛊落了下去,可对人族有害?”
“言蛊没有自己的意识,完全受谮舌支配。在谮舌寻到新的目标前,它们也只是留在人族身体里。”默奚猜出了凌鸢的心思,“至于驱除的方法,我确实不知。”
“倘若我将所有言蛊杀死,能否杀死谮舌?”凌鸢又问。
“不会。”默奚斩钉截铁地说,“谮舌可以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言蛊。”
凌鸢左思右想,始终无法就此一走了之。
良久,她请陈掌事帮忙传信给连鼓,详细告知妖凶现身一事,并且告诉他,自己需在范林耽搁两日。
而后又让孟极去妖村把獙獙找回来,说有挣钱的生意要它做。
一切安排妥当,镇妖司外的院子里,只剩凌鸢与默奚。
“我要去趟龙首山,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你带我去。”
“龙首山?作甚?”
“去找赤蓍草。”凌鸢将那个装着赤蓍草的木盒递给默奚,“《草木经》中记载,赤蓍草可驱虫,更可驱蛊毒,我想试一试。”
默奚了然,身形一晃,化作一只金毛巨犬,低伏在凌鸢身前。
凌鸢翻身跨上犬背,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默奚踏风而起,穿过云层,在深邃的夜幕中,乘风而行。
夜风扑面,凉意袭人,默奚的身体暖烘烘的。凌鸢微微收紧手臂,缩在他的背上躲避风寒。她仰望明月,不由得忆起逃出驭妖谷时的情景。
他们看似朝着同一方向前进,但终究同道而不同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