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生踉跄逃至村外荒坡,残阳将孤零零的老桃树染得血色斑驳。
他疲惫倚靠树干,袍袖已成褴褛,前襟浸透暗红。
正要闭目调息,忽见坡下走来个瘦小身影。是个满面尘灰的孩子,赤着双脚,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截桃枝。
“宋仙君。”孩子声音微弱,“给你桃枝。”
宋微生怔怔接过桃枝,尚未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嘈杂人声。
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难民正朝这边涌来。
他不得不掐诀隐去身形,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冲上来的人群拽走。
“都是他!若不是他施舍那点粮食,我们何至于跟到这里!”
“伪君子!”
咒骂声中,孩子始终望着桃树方向,嘴唇翕动似要言语。
待人群远去,他现出身形,指间桃枝早已捏碎。
残晖尽处,最后一缕余晖照在桃树上。
他望着满地狼藉,忽轻笑一声。
太微应念出鞘,剑尖轻点桃枝碎屑。
碎屑遇剑即化,化作片片桃花随风飞舞。
他褴褛的衣袂在桃香中轻扬,周身剑气与桃香交融,竟在暮色中泛起淡淡霞光。
收剑时清风卷衣,花瓣沾上血渍,凄艳绝伦。
“微生,你现在可悔了?”
宋微生抬眸望去,燕无不知何时站在坡下,一袭白袍,静静望着他。
“师兄怎会来此?”
“师父与我都放心不下你。”燕无走上坡来,“一直看着。”
宋微生没有说话。
“你看看你这衣袍,都脏了。”燕无伸手擦了擦宋微生的衣袍,擦不干净,“衣袍月白,人如谪仙,多好啊。”
宋微生闭上了眼睛,开口:“不如救世济人……”
“被人笑作痴傻?”
“可我有束桃花,师兄,你闻,我身上可有一股桃花香?”
燕无没有说话。
他看着宋微生闭着眼睛站在那里,褴褛的袍服上血迹斑驳,袖口撕破,下摆沾满泥污。
可那张脸在暮色里,竟真的透出几分淡淡的桃色,分不清是霞光映的,还是方才那阵桃花染的。
“你又是何苦?你若答应天帝成仙,此刻有万民跪拜,若要桃花,此刻便有桃花满林。”
“人间一日无安乐,我便一日不成仙。”
“我要的不是万民跪拜,我要的是百姓片刻笑颜,我看到了。”
燕无看着宋微生,久久不语。
他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事。他见过仙人下凡,见过妖魔肆虐,见过人间炼狱,见过繁华似锦。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被那么多人伤害过,却还能为一枝桃枝笑出来。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却还在问“你闻,我身上可有一股桃花香”。
“微生。”
宋微生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燕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跟我回去,想说别再走了,想说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告诉他: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他知道自己会被骂、会被咬、会被扔石头。
他知道那身白衣会脏,知道前路还有更多的苦。
他知道。
可他还是要去。
燕无走上前,伸手理了理宋微生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衣领早就破了,理也理不平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塞到宋微生手里。
“九转回春丹。最后一瓶。”
宋微生低头看着那个小瓶,又抬起头看燕无。
燕无没有看他,又给了他件白袍。便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停下。
没有回头。
“微生。”
“嗯。”
“那阵桃花香……”燕无的声音顿了顿,“我闻见了。”
他继续往前走。
“可你阿姐知道,会心痛。”
“想家了,就回青云峰,我和师父在那等你回来吃顿饭。”
宋微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完全看不见。
风吹过时,脸上有一瞬的凉。他以为是桃花,抬手去拂,指尖触到一点湿。
宋微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才抬起手,把新的白袍展开。
又掉下来了一个瓶子。
瓶中是一颗颗灵力丹。
宋微生掉出几颗吃下,枯竭灵力恢复些许。
宋微生将灵力丹收好,看着白袍。
月白的料子,袖口绣着青云暗纹,和他上山那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把旧袍脱下,换上新的。
动作很慢,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扯着疼,他没吭声。
旧袍他叠好,收进怀里。
那块木牌还在,那朵桃花还在,那个小瓶也在。
都贴着胸口放着。
宋微生又望残阳。
罢了,便在此处歇息一晚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