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象很弱。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粉,那是燕无给他的九转回春丹化开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他把药粉兑了水,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喝。
孩子咽下去,眉头皱了皱,又睡着了。
老人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说话。
等宋微生喂完,老人才开口。
“你是那个仙长?”
宋微生愣了一下。
“什么仙长?”
“他们说,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仙长,到处救人。”老人看着他身上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袍服,“就是你吧?”
宋微生没有说话。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我听过你的事。有人说你是神仙下凡,有人说你是菩萨转世。有人说你救了一村的人,有人说你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看着宋微生,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吗?”
宋微生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他说,“那个仙长,是个傻子。”
宋微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了十个,还有一百个。救了一百个,还有一千个。你救得完吗?”
宋微生没有说话。
“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救人。你不是傻子是什么?”
宋微生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剑,一剑可斩妖魔。
现在那双手在抖,连喂水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完。”他说,“可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人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你阿姐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宋微生愣住了。
他看着老人,眼眶忽然酸了。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孩子,看着远处的月亮。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还在睡的孩子身上。
天亮的时候,老人和孩子都不见了。
宋微生靠在村口的石头上,醒过来时,身边放着一碗粥。还是温的。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往哪里走。
但他知道,前面还有人。
起初有几个人跟着他。
是他刚救过的几个孩子。
他们不说话,只是远远地跟着,他走他们也走,他停他们也停。
宋微生没在意。
又走了两天,身后多了几个人。
是一对老夫妻,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宋微生没回头。
又走了三天,身后多了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他沿途救过的人。
宋微生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五天,身后已经有三四十人了。
人一多,事情就开始不一样。
宋微生停下来布阵引水,那些人就围上来,围成一个圈,把宋微生圈在中间。
宋微生分水的时候,有人往前挤,有人被挤倒了,爬起来就骂。
宋微生听见有人在吵。
“我先来的!”
“谁先来的?我先来的!”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旁边有人在拉,有人在喊,有人趁乱挤到最前面抢水。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一个老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仙长,”老者轻声说,“人多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
跟在宋微生身后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
又走了几天,宋微生开始躲着走。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下。
可那些人总能找到他,总能跟上他。
宋微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
也许有人会闻,也许有人会问,也许只是跟着脚印走。
他们像一群影子,甩不掉。
一个妇人冲到他面前,把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举起来。
“仙长!你快救他!快!”
宋微生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脉。
已经没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妇人。
“救他啊!”妇人冲他吼,“你愣着干什么!救他啊!”
宋微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忽然哭了,哭着哭着,又骂起来。
“你不是仙长吗?你不是能救人吗?为什么救不了他!”
旁边的人围过来,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宋微生自身的干粮逐渐见底,灵力消耗甚巨,脸色也日渐苍白时,一些声音开始变了味道。
“仙长,今日的粮食呢?”
“仙长,我爹快不行了,您快用仙法救他啊!”
“仙长,您既然能引来清水,为何不能变出米粮?”
声音从恳求,渐渐带上了催促,继而演变为不满。
这一日,行至一处名为桃若村的废弃之地,跟随他的流民已聚集近千。
他们将宋微生围起,一双双眼睛不再是感激,而是贪婪,他们死死地盯着他。
“仙长!粮食!我们要粮食!”有人嘶吼。
“水!快给我们水!”更多的人附和。
“我孩子快死了,你快救他!立刻!马上!”一个状若疯狂的妇人将奄奄一息的孩子举到他面前。
宋微生面色疲惫,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带着沙哑:“诸位,我……我已尽力,干粮已尽,灵力也……”
“胡说!你明明有仙法!”
“你是不想给我们!”
“你就是见死不救!伪善!”
质疑与咒骂先后传来,不知是谁先推了他一把,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无数双脏污的手伸向他,撕扯他那身已然不再洁净的月白袍袖。
有人试图抢夺他腰间的储物法器,有人用尖锐的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
宋微生节节后退,面对这些被生存逼到绝境的普通人,他空有一剑惊风雨的能耐,此刻却连剑都不敢出鞘,只能徒劳地格挡着那些疯狂的抓挠。
“退开!你们都退开!”他的喝声被淹没在鼎沸的怨怒中。
混乱中,昨日还受他疗伤之恩的老者,今日竟咬住他的手腕。
孩童用他赠的短匕划破他的衣袖。
曾经感恩戴德的妇人,将他的药囊踩在脚下。
他身形一僵,低头看着那朵怵目的血花,再抬头看向那一张张因欲望而扭曲,变得无比陌生的面孔。
“为什么不能多救一点!”
“你明明有本事!”
“恨啊!我恨你不能救所有人!”
宋微生怨恨这些人的贪得无厌,怨恨他们的忘恩负义,但更怨恨自己为何不能再强一些,怨恨自己这有限的能力,在这无边的苦难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猛地运转灵力,一股柔和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疯狂的人群推开数步。
他不再看那些人的眼神,转身,踉跄离去,身后是砸来的石块与最恶毒的诅咒。
荒野独行,血衣如残旗。道心随落日沉入深渊。
善意终成枷锁。
行善至此,竟成罪愆。乱世苍生,不渡也罢。
阿姐,若你见此,可会笑我痴愚?
残阳泣血,染透袍上暗红。前路未卜,而人心之恶,更甚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