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生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看着难民们捧着清水如获至宝,看着那妇人怀中婴儿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
宋微生望着这一幕幕,这比他练成“青云出岫”,比他在宗门大比上技惊四座,都来得更让他心神触动。
自知此举不过暂解燃眉,却不得不为。
但,“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这是人之常情,亦是修道者的本心。
月白身影立于哀鸿中,如暗夜孤灯。
帮助这些难民,或许会耽搁寻找阿姐的行程。
但若对此视而不见,他即便找到了阿姐,又有何颜面去见她?
有何颜面去见那个曾教他“怜悯之心”的阿姐?
此后行程,他一路济困扶危。
他们会跪下来,会磕头,会拉着他的袍角一遍一遍说“仙长慈悲”。
有人把自己藏了许久的一块干粮塞给他,他不要,那人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仙长,您得收下。您不吃东西,怎么救我们?”
有人摘了野果子,洗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递过来。
那果子小小的,青的,酸得根本没法吃。
但那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捧什么宝贝。
“仙长,您尝尝。俺们山里就这点东西,您别嫌弃。”
宋微生接过那果子,咬了一口。
酸得牙齿都要掉了。
可他咽下去了。
那人看着他咽下去,笑了。
宋微生行至一村落,时值瘟疫蔓延,村中十室九空,幸存者面黄肌瘦,倒卧在地,哀鸣不绝。
宋微生心有不忍,于村中古井旁驻足,并指勾勒。
一个泛着柔和清光的“聚灵净水阵”缓缓成型,道道污秽黑气自井中逸散,井水复归清澈,更添一丝灵气。
“此水已净,可饮可用,于疫病有益。”宋微生声音清朗,传遍村落。
村民们起初惊疑,有胆大者取水饮下,顿觉一股暖流涤荡脏腑,病痛立减。
消息传开,众人蜂拥而至,取水饮用,病重者被抬至井边,以水擦拭额角胸腹,竟也渐渐缓过气来。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一位被搀扶起身的老丈颤巍巍便要下拜。
宋微生连忙扶住。
那身月白袍服,在村民眼中,便是救苦救难的祥瑞象征。
离开村落不久,行至山岭险峻处,恰遇一伙山匪正在劫掠一队逃难的百姓,哭喊与狞笑声混杂。
宋微生眉头微蹙,甚至未曾拔剑,只并指一点,一道剑气破空而去,击飞了匪首手中的鬼头刀,深深嵌入一旁的山岩之中,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匪徒们被这神乎其技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顿时作鸟兽散。
获救的百姓惊魂未定,看清是宋微生出手,纷纷跪倒尘埃,涕泪交加。
“多谢恩公仗义出手!”
“若非恩公,我等今日必死无疑!”
“恩公仁义无双,必有好报!”
宋微生扶起众人,又将随身部分干粮分出,叮嘱他们小心前行。
众人千恩万谢,目送他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口中仍不住念着“白衣仙长”、“仁义无双”。
又行三日,至一村落。
那日在村落里治瘟疫,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不放。
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骨节粗大,全是裂口。
但她握着宋微生的手,轻轻地,怕弄疼他似的。
“娃儿,”她问,“你多大了?”
宋微生愣了一下。
“十六。”他说。
老妇人的眼眶红了。
“十六……跟我孙儿一般大。”她松开一只手,擦了擦眼睛,“我孙儿……去年没的。也是这么大,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下,又比划了一下,比不准。
宋微生没有说话。
老妇人又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紧了些。
“娃儿,你是个好娃儿。你爹妈该多心疼你。”
宋微生低下头:“我没有爹妈了,只有一个阿姐。我在找她。”
老妇人愣了一会儿。
“你那么好的人,老天会保佑你的,你一定会找到你阿姐的。”
然后她把自己脖子上的东西摘下来,塞到宋微生手里。
是一块木头刻的小牌子,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
“这是我孙儿的,”她说,“他娘给他刻的,保平安的。你戴着。”
宋微生想还给她。
她按住他的手:“娃儿,你活着,就是替我孙儿活着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难看,牙齿掉了好几颗,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看。
宋微生把那块木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如此之事,一路屡见不鲜。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苦难之地。布阵引水,驱散瘴疠;他以自身精纯灵力,为伤者续接断骨,温养经脉;他斩杀为祸一方的低阶妖兽,护得一地安宁。
那身月白袍服,在许多受助者眼中,如同绝望中降临的光。
听着四面八方的感恩戴德,心中亦觉宽慰。
师傅授他通天本领,阿姐教他仁善之心,如今他能以手中之剑,行救济之事,庇护弱小,便是正道。
宋微生越发笃定,救助眼前所能见的每一个苦难之人,便是践行仁义,无愧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