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天地骤分。
身后,是浮生幻境。
皇城内,依旧是珠罗玉步,锦绣成堆。
香车宝马碾过白玉御道,楼阁间笙歌起舞,裹着酒肉脂粉气。
琉璃瓦反射着浮华金光,织就一场不愿醒来的长安梦。
身前,是修罗地狱。
城墙根下,目光所及,瘦骨嶙峋,哀鸿遍野。
枯瘦如柴的难民蜷缩在污秽泥淖中,孩童呆滞的眼眸映不出天光。
腐臭混着血腥味道扑在脸上,令人窒息。
宋微生立于城门洞的正中央,月白袍袖在风中微动。
身前是白骨露于野,身后是朱门酒肉臭。
一道城门,隔出两重天地。
宋微生他想起了阿姐。
他的阿姐,是否也曾在这炼狱中挣扎?
是否也用这样枯竭的目光,望过这扇永世难进的城门?
宋微生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迈开脚步,毅然踏入这片血色焦土。
月白的法袍下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地上的污浊,他未低头看一眼。
不远处,一个妇人正将最后几滴浑浊的水滴进怀中婴儿干裂的唇间,而她自己嘴唇已然爆皮,眼神涣散。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一堆腐烂的垃圾里翻找着任何可能下咽的东西,用那枯枝般瘦弱的手,把烂菜叶、啃过的骨头、发霉的饼渣一点一点扒开,偶尔找到一点什么,就往嘴里塞,连嚼都不嚼,直接咽下去。
一具小小的尸体被随意地放在墙角,无人问津,只有苍蝇嗡嗡地围绕着……
阿姐是否也曾如此匍匐求生?
宋微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便快步走向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大嫂,”宋微生声音清朗,语气缓缓,“孩子给我看看可好?”
那妇人警惕地抬起头,双手把孩子抱得更紧。
待看到宋微生虽风尘仆仆却干净整洁的衣着,以及那双不似作伪的清澈眼睛时,戒备稍减,却仍紧抱不放。
宋微生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婴儿枯瘦的手腕上,渡入一丝温和灵气。
婴儿哭声渐止,呼吸稍稳,那张干瘪小脸似有了一丝血色。
妇人望着这一幕,浑浊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猛地往下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仙长!”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仙长救救我的孩子……”
宋微生连忙扶她,可她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
“求您……求您……”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更多的人。
他们似跪似趴,目光中尽是哀求,一颗颗头颅砸向地面,一句句艰涩话语诉说:“仙长,救救我……”
一个老人爬到最前面,他已经没有力气跪了,就那么趴着,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地。
撞得很轻,因为他已经没力气了。
但他还是在撞。
“仙长,我孙子……昨天没了。我儿子、儿媳……都走了…。剩我一个了……”
他说不下去了。他只是趴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宋微生看着他,看着那些伸过来的手,看着那些眼睛里仅剩的一点光。
他们只是想活。
“师傅说过,剑为心刃。若见苍生皆苦而心不能安,剑心何存?”宋微生低语若叹。
下一刻,他腕间剑纹光芒微闪,宋微生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个散发着微弱清光的“聚灵净水阵”便在地面成型。
空气中稀薄的水汽被缓缓汇聚,凝结成一颗颗清澈的水珠,滴落在阵法中心一个不知谁留下的破瓦罐中。
“干净的饮水,大家可取用。”
难民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骚动,纷纷用破碗残瓢小心接取救命甘霖。
一个小女孩挤到最前面。
她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在晃。
她用双手捧起一点水,没喝,走到墙角那具小小的尸体旁边。
那是她的姐姐。
她把水一点一点滴在姐姐干裂的嘴唇上。
“姐姐,喝水。”声音很轻,沙哑干涩。
没有人说话。
那捧水从尸体的嘴角流下来,流进土里。
她忽然哭了:“姐姐,你怎么不喝?”
无人回应。
宋微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想要跪下。
宋微生连忙扶住他。
老人没有跪下去。他只是握着宋微生的手,那双干瘦的、布满裂口的手,抖得很厉害。
“孩子,”老人说,“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啊。”
他的眼泪流下来,流进那些深深的皱纹里。
旁边,抱婴儿的妇人走过来。她的嘴唇还在渗血,但她已经不那么摇晃了。
“仙长,”她说,把孩子往前递了递,“您摸摸他。他刚才笑了。他笑了。”
宋微生低头看着那个婴儿。闭着眼睛,小小的嘴角好像真的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脸。
温的。
宋微生走向那几个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孩子,从储物法器里取出自己备用的干粮,掰开分给那些孩子,让他们暂时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