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六月。
叶宜晚得胜还朝。
大军入城那日,皇城百姓夹道欢呼。
长街两侧人山人海,酒楼茶肆的窗边挤满了人头,连屋顶上都蹲着半大孩子。
彩绸从楼阁间垂落,红的绿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将军!叶将军!”
“是叶大将军!”
“打赢了!打赢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发麻。
有人往街上抛撒花瓣,有人举着写有“凯旋”二字的条幅,有人抱着孩子踮脚张望,孩子手里摇着小小的旗子,也跟着喊“将军将军”。
叶宜晚策马行于最前。
一身玄色劲装,墨发束起,眉眼清隽。
战马踏过青石长街,蹄声清脆。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百姓的热情。
有姑娘红着脸往她马前抛花,花瓣落在马鬃上,又滑落在地。
有老者颤巍巍地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有孩子挤在人群里,被大人举过头顶,冲着她的背影喊:“叶将军!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叶宜晚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欢呼的脸,穿过满街的彩绸和花瓣。
她在想一个人。
等面圣结束,她要去见见宋安乐。
见见她有没有哭红了眼。
见见她有没有瘦削。
想见到她看到自己的神情。
朝堂之上,皇帝高坐龙椅。
“叶爱卿此战功勋卓著,当赏!”皇帝满面喜色,“加封护国大将军,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叶宜晚跪在殿前,叩首谢恩。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禀声:“青云峰掌门燕玄烨觐见——”
叶宜晚微微一怔。
她微微侧首,看见殿门大开,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燕玄烨身侧依旧是燕无,但后面多了一个人。
燕玄烨跟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月白弟子服,眉眼清秀。
叶宜晚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叶宜晚认出了宋微生。
燕玄烨走到殿前,躬身行礼:“燕玄烨,参见陛下。”
皇帝笑容满面:“燕掌门免礼。这位便是你新收的徒儿?”
燕玄烨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年:“正是。此子名唤宋微生,天资绝世,乃臣近年所见第一人。今日特带他来,让陛下见上一见。”
宋微生上前一步,跪地叩首:“草民宋微生,叩见陛下。”
皇帝打量着他,笑道:“好个清秀的孩子。抬起头来。”
宋微生抬头。
皇帝看了几眼,忽然道:“朕怎么觉得,这孩子有些面善?”
叶宜晚的心猛地一紧。
面善?
当然面善。
他长得像他阿姐。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叶宜晚站在殿外廊下,没有走。
她看见燕玄烨带着宋微生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燕掌门,燕无兄。”
燕无微微一笑:“恭喜宜晚得胜而归。”
燕玄烨停步,微微颔首:“叶将军。恭喜凯旋。”
叶宜晚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宋微生身上。
叶宜晚看着他,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微生。”叶宜晚唤他。
宋微生抬起头:“叶将军。”
叶宜晚看着他,忽然问:“你阿姐呢?”
宋微生的眼神暗了一瞬。
“在城外……”他说。
叶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带我去。”
宋微生没有动,他看着叶宜晚。
“不见了。”
叶宜晚愣住。
“什么?!”
四人策马出城。
一路上,叶宜晚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策马狂奔,把燕玄烨、燕无、宋微生远远甩在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
叶宜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她一定在那里。
她一定在等我。
破屋到了。
叶宜晚勒住马,翻身跳下。
门板歪斜,窗棂断裂。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空无一人。
地上落满了灰,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透风的墙,和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光。
叶宜晚站在屋里,愣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向宋微生。
“她呢?”
宋微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叶宜晚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呢?”
宋微生抬起头,看着她。
“阿姐去领粥,”他说,“没有回来。”
叶宜晚愣住了。
“什么叫没有回来?”
“那天早上,她说去领粥,让我在屋里等她。”宋微生的声音很平,“我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她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她没有回来。”
叶宜晚听着,一言不发。
“后来师傅来了,带我入皇城。”宋微生说,“我一直在找她。”
叶宜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冲出门外。
她策马直奔城门。
守城的士卒见她纵马而来,慌忙闪避。
叶宜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去年封城那时,谁在守城门?”
一个老兵上前,战战兢兢道:“回将军……是卑职。”
叶宜晚盯着他。
“城外的人,为什么不放进来?”
老兵脸色发白:“将、将军……那是陛下的命令,封城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叶宜晚没有说话。
她去了将军府。
府门大开,下人们见她归来,纷纷行礼。
叶宜晚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府中。
“管家呢?”
一个中年男人慌忙跑来:“将军,您回来了——”
叶宜晚盯着他。
“去年,”她说,“我出征之后,有没有人去城外照看过她?”
管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