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六点十分。六点半。
下课半个多小时,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光了。
陈栯之踢着小石子,抬眼打量着四周。集训基地像是有些年头了,好几栋楼露出旧色。3号教学楼似乎重新刷过漆,北侧深灰夹杂棕黄的覆面比南侧更晦暗一些。
风裹着晚桂的淡香吹过来,将时间拉得稀薄而漫长。他站在楼栋和草丛交叠的影子里,好像理解了小狐狸等待小王子的心情——“你出现之前,我已经觉得幸福了。”
忽然间,楼影的灰暗中冒出一只黄黑相间的爪子,伸着淡粉的肉垫,试探着往夕阳里探,又飞快缩回去。
陈栯之仔细看过去,竟然是一只一两个月大的小猫,头部一条光斑似的蓬松黄毛从耳道而出,顺着细瘦的脸颊流向鼻尖,铜铃般圆润的双眼中间,立着两条细窄如线的幽黑瞳孔。
陈栯之爱招猫逗狗,那是打记事起就有的习惯。陈庭对猫毛过敏,猫狗往身上一凑,没过一会就真的成了脸红脖子粗,于是小陈栯之只能在邻居家过过瘾,回来还要被老爸盯着,在门口拿滚毛器滚上一溜够,才被允许上饭桌。
眼前的小爪子一伸,就伸进了他软成一团的心上。他盯着草丛缓缓蹲了下来,对着草丛喵喵了两声,放轻了声音问道,“你也在等谁吗?”
小猫好像听懂似的,跟着“喵呜”了一声做回应,似乎纠结着要不要上前,蹭蹭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我也在等人呢,”陈栯之又朝着草丛试探着说,“他还没来。”
“不好意思啊,有点事耽搁了。”
身后的声音刚落,眼前的小毛球 “蹭” 地蹿进暮色里。草叶晃了晃,陈栯之回头,路远刚好站在夕阳的光里。
野草的窸窣、远处的猫叫、牛奶色的夕阳……一切先于他的存在在这一刻,才蔓生出色泽与质感。
路远盯着陈栯之发愣的脸,噗嗤一笑,一直手提着自己的裤缝,往外抖了抖,另一只手指着陈栯之的裤子道,“这裤脚上粘的都是草屑,快拍拍。”
苍耳的尖刺勾着运动裤,他的指尖被扎得有点麻。刚摘到第三颗,路远忽然弯下腰,捏着裤脚边一颗藏得深的苍耳,轻轻一扯,“藏这儿了,你没看见。”
指尖不经意蹭过脚踝,陈栯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路远直起身,没在意他的小动作,“你是不是提前上学了?今年 16?”
陈栯之不自觉抬起头来,“是不是有点儿矮?”其实他想回一句我还会长个的,人不是说“二十三窜一窜”么。
路远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并肩向着宿舍走,留下一对拉得很长的影子。
“刚才跟猫告状呢?”路远随口一问。
陈栯之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顺口说道,“感觉它想和我说话。”
路远被逗得嘴角轻轻提起,“那怎么不聊聊学习?课程跟得上吗。”
“还......行,只有‘亿’点快。”陈栯之加重了读音。
“嗯,那就好。”路远感觉还挺欣慰。
“......”
“上午的演讲,常曦教授讲得真好,感觉就学人工智能,一下变得特有意义,就是那种,那种......”陈栯之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半天,愣是没表达出啥意思。
“可他从来不和我们这么说话。”路远说。
“那说什么?”
“数据集没有洗干净,实验结果没法复现,论文还有基本的语法错误居然敢交,出去别说是我的学生......”路远沉了声音,模仿着常曦的口气对着空气絮絮叨叨。
陈栯之没忍住,跟着笑了。脚下的鹅卵石不小,踩着甚至有点硌人,可他依旧觉得,轻飘飘得不真实。
“也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现在觉得它浪漫,本质是因为不了解。”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爱剖析本质的人。陈栯之不由想起那句“命运的本质,不过是一系列随机事件组合”。
“所以,路远老师这个专业不好吗?”
路远边说边抬脚,绕过了一堆不知被谁摆在路中间的石头堆,“倒也不能说好坏,就是给你提个醒,专业再好,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学好。”路远说。
“比如?”
“粗心大意的,毛毛躁躁的,脾气着急的。”路远每说一个形容词,陈栯之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未经验证的理想主义者是不可信的。”路远一锤定音。
嗯,陈栯之跟着点点头,彻底死心了。
“对了,路远老师,您为什么要当助教呀,听说大三上专业课很忙。”心虚的陈栯之转移话题。
“有补助,一天三百块。”路远顿了顿,似乎对剖白自己没有太大兴趣,“那你呢?下午问了杨老师你的成绩,感觉你不该来。”
“杨老师?”陈栯之有点没反应过来。
“杨彤彤啊。忘了跟你说了,咱俩正好差了一届。所以杨老师也带过我的语文,跟我聊了聊。你成绩挺好,没必要来这个班。所以想问问你,为什么来?”
“见.....”一个下意识的“你”字在舌尖打了个滚,被陈栯之眼疾手快地咽了下去,“见见世面。"
见世面?路远无语,“你今年高三了,你确定要在高三的时候见世面?”
陈栯之嗯了一声,没想好解释。
“八中的校训是什么?”
“啊?”
“校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