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地上碎裂的酒杯,和他喉咙里残留的灼烧感,都在证明那是真实的。
“我们……成功了?”他哑声问。
“暂时。”谢无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第一夜应戏完成。但唱片坏了,接下来的六夜,我们可能每次都要‘对饮’。”
“那酒……”沈知白也站起来,感到一阵眩晕,“到底是什么?”
“尸酒。”谢无妄淡淡道,“用守灵人的血和坟头土酿的,里面还泡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知道的。”谢无妄看了他一眼,“走吧,回房间。天亮前不会再有事了。”
两人走出灵堂。走廊里,白纸灯笼的光似乎亮了些,但依旧昏黄。
走到天井时,沈知白忽然停下脚步:“谢无妄。”
“嗯?”
“你认识我,对吗?”沈知白转身看着他,“八年前,我们见过。”
谢无妄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知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白以为他不会回答。
“认识。”谢无妄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希望你忘掉。”
“为什么?”
“因为记得的人,会死得更快。”谢无妄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复杂难辨,“这宅子会读取记忆,尤其是……关于‘他’的记忆。”
“他是谁?”沈知白追问,“那个替我死了的人?”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解开缠着的布条。
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扭曲的符文——和西厢封条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禁言契’。”谢无妄说,“我说不出他的名字,写不出他的事,甚至想得太深,都会触发反噬。”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白:“你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沈知白下意识按住左胸。
旧伤又开始疼了。
“八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谢无妄继续说,“是‘规矩’在清除知情者。他替你挡了灾,用自己的命和记忆,换你活下来。”
“那为什么我现在又被卷进来?”
“因为平衡被打破了。”谢无妄说,“滨河镇那七个守门人死了,门要开了,需要新的守门人。而你……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为什么?”
“因为你是沈家最后的嫡系血脉。”谢无妄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这宅子,这棺材里的东西,还有那些规矩……都和你沈家的祖先有关。”
沈知白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想起处长电话里说的“沈家后人”,想起日记里那个偷寿的四叔公,想起西厢墙上的刻字“偷寿者,死无全尸”。
难道他的祖先,都是……偷寿者?
而守灵,其实是沈家后人必须承担的……诅咒?
“七天守灵结束,会发生什么?”沈知白问。
“两种可能。”谢无妄说,“第一,我们完成所有仪式,选出一个人留下接替守灵,其他人离开。”
“第二呢?”
“第二,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成为宅子的一部分。”谢无妄平静地说,“而棺材里的那个东西,会出去。”
“出去做什么?”
“继续偷寿。”谢无妄看着他,“用新的、更年轻的命,延续它不该存在的‘存在’。”
沈知白沉默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比昨夜更近了些,像是就在宅院围墙外。
“天快亮了。”谢无妄说,“回去吧。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
沈知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怀里的血玉微微发烫,像是在共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对饮时,谢无妄的那杯酒,好像……没有喝。
酒杯摔碎时,他隐约听见酒液泼洒的声音,但谢无妄喉结没有动。
他没有喝那杯尸酒。
那他是怎么完成对饮的?
沈知白看向谢无妄房间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窗纸上映出灯笼的光,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沈知白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沈玉已经睡着了,趴在桌上,脸上还有泪痕。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但宅院上空的雾气依旧浓重,将晨光过滤成惨淡的灰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第七夜,还有六天。
沈知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旧伤疼痛依旧,但这一次,疼痛中似乎夹杂着某种……熟悉感。
像是这疼痛本身,就是记忆的一部分。
他忽然想起谢无妄的那句话:
“你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沈知白低下头,解开衣襟。
左胸那道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边缘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
像符文的笔画。
他伸手触摸伤疤,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然后,一段破碎的画面闪入脑海——
大火。老宅。少年将血玉塞进他手里,说:“走。”
还有另一句话,之前梦里没听清,现在却清晰起来:
“别回头看我。”
“我会找到你的。”
“无论多久。”
沈知白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少年……是谢无妄?
八年前的谢无妄?
可谢无妄现在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八年前应该十六七岁,和梦里那个少年的年纪对得上。
但为什么谢无妄不承认?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还有,如果那个少年是谢无妄,那替他死了的人……又是谁?
沈知白感觉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
他抱住头,蹲下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旧伤疯狂疼痛,几乎要撕裂胸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队长。”是周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醒着吗?”
沈知白强迫自己站起来,打开门。
周婉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神里有种奇怪的狂热。
“我找到了一个东西。”她小声说,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在沈玉床板的夹层里。”
沈知白接过书。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简陋的插图:
七个人围着一口棺材,每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棺材盖开着,里面伸出一只枯手,手中握着一对铜铃。
插画下面有一行小字:
“七人守灵,一人献祭,六人得生。”
“献祭者,永为守门人。”
“得生者,需代代还债。”
沈知白抬起头,看向周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我们不需要等到第七夜再选人留下。”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可以……提前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