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井中曲(下)
午后,宅院里的光线变得昏昧。
众人简单吃了厨房里的干粮和清水,味道寡淡,但能充饥。气氛压抑,没人多说话。
沈知白独自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手里摩挲着那半块血玉。玉身依旧冰凉,断裂处的纹路在指尖清晰可辨。
“沈队长。”
他抬头,周婉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有事?”
“你觉得……”周婉压低声音,“谢无妄这个人,可信吗?”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对面厢房——谢无妄的房间门关着,那人自午后就没再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太冷静了。”周婉说,“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慌乱。下井取唱片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还有,他手臂上那些黑色纹路,你看到了吧?”
沈知白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纹身。”周婉眼神锐利,“我在医院工作过几年,见过因药物或疾病导致的皮肤色素沉淀,但那种纹路……更像某种烙印。”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被选中者’。”周婉顿了顿,“沈队长,你是特情处的,应该见过不少怪事。你觉得我们真能活过七天吗?”
“按规则行事,有机会。”沈知白说,“但规则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比如?”
沈知白看向灵堂:“比如长明灯变色,香火中断却没有惩罚,这不合逻辑。守灵规矩森严,不该有这种漏洞。”
周婉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惩罚可能延迟?或者,需要触发条件?”
“可能。”
两人沉默片刻。
远处传来沈玉的啜泣声,她还在为昨晚窗外影子的事害怕。沈小峰在安慰她,但显然自己也底气不足。
“沈队长,”周婉忽然问,“你左胸的伤……是旧伤吧?每次你疼的时候,手会下意识按那里。”
沈知白动作一滞。
“别误会,我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周婉说,“只是作为医学生的本能。那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疼起来像是新伤——神经痛的那种痛法,对吗?”
“……对。”
“车祸?”周婉敏锐地问。
沈知白看着她,没有否认。
周婉叹了口气:“我哥哥也是车祸走的,五年了。他当时为了保护副驾驶上的女友,自己打了方向盘……最后女友活下来了,他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我知道,有些伤不只是身体上的。沈队长,你查了八年,是在找什么吧?”
沈知白握紧血玉。
八年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找一个答案。”他说,“也找一个人。”
“那个人……和这宅子有关吗?”
“我不知道。”
但血玉成对,谢无妄有另一半。
而谢无妄就在这宅子里,以完全陌生的姿态。
天光渐暗。
戌时将至。
众人聚集在天井,气氛比昨夜更凝重。
“今晚还分组守房间吗?”沈玉小声问。
“规则没变。”沈知白说。
“那我……我能换组吗?”沈玉看向他,“沈队长,我能和你一组吗?周婉她睡觉打呼,我睡不着。”
周婉冷笑:“随便。”
沈小峰立刻说:“我没意见。”
重新分组:沈知白和沈玉,沈小峰和周婉,其他不变。
戌时整,门闩扣上的声音准时响起。
沈知白和沈玉待在左厢第三间。沈玉显然放松了许多,不停说话,从工作说到家里的猫,仿佛这样能驱散恐惧。
沈知白只是听着。
夜深了。
沈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趴在桌上睡着。
沈知白没睡。他坐在床边,握着血玉,倾听外面的动静。
凌晨一点,子时。
灵堂方向准时传来留声机启动的“沙沙”声。
然后,是棺中低沉含混的哼唱——点了《游园惊梦》。
沈知白等待巡夜人来通知。
十分钟过去了,没来。
二十分钟,依然没来。
不对劲。
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白纸灯笼的光比昨夜暗了许多,灵堂长明灯的血红光芒透过门缝渗在地上,投下诡异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巡夜人那种僵硬的拖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