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面色转冷,薄怒隐现,“莫非你还惦记……”话到唇边,又愤懑咽下,仰头再饮一杯。
沈三娘倏然立身,冷笑竖眉,“我又何时说过要嫁顾秋水?兄长是被官场污浊蒙了眼,俗了心,若是嫌弃妹妹在家丢人,直说便是!何苦拿婚嫁做筏?”
沈逸强压了怒意,缓声道:“昔日是你说非君不嫁,一去数年,我也任你逍遥不羁,不曾拘过你半分。今日见你痴迷画中人,略问一句,何曾嫌你丢人?”
沈三娘卷画入匣,愤然入座,偏要斜倚了靠背,捏着酒鐏仰头倾入口中,酒液晕上衣摆,浑不在意。
拿酒鐏斜斜点向沈逸,“我不过是爱美成癖,到了你和二兄眼里便成了年少慕艾,少女思春?我倒要问问大兄,每日捧着算筹,可是要等那算筹成精,娶做新妇?”
沈逸抬手取过沈三娘手中酒壶,皱眉不语。
“兄长心中只有算学,账目,那妹妹且问你,若是嫁给顾秋水当如何入账?若是嫁给颜二先生,又如何立项?”沈三娘冷笑连连。
“一个列入‘已耗无返之费’,”沈逸字斟句酌,“一个应入‘逋欠备抵之项’。”
沈三娘亦怒道:“兄长既然明理,我却偏要是个糊涂人?嫁给顾秋水,便是血本无归!为虚耗之数,登于开除类下不可追复细目!莫说我还不认识那颜二先生!即便认识,又怎知他私下为人,来日若成坏账呆账,莫非要大兄来除豁勾销?是沈家败了,养不起我?还是兄长嫌我累赘,非要推我入深宅?看妹妹给人洗手做羹,端茶递水,举案齐眉,纳妾收房,兄长才觉得圆满?”
一把夺回案上软甲短刀,咬牙道:“兄长快快离了此地,莫要污了你的满腹经纶!明日我便离了沈宅,替人看风水,算吉凶,修兵刃,画春宫,亦不会饿死。不送!”脸气得煞白。
秀嬷嬷和巧嬷嬷守在门外早已听到争执,进退两难,恰巧孙府遣人送了贴子,说得了幅好字,约沈三娘过府共赏。两人忙叩门垂首呈上拜帖,禀了情由。
沈三娘冷冷道,“唤孙家的人回去告诉十一娘,我随后便至,不必等到改日。免得我在这儿,碍了别人的眼。”眼风吝啬,广袖当风,径自携了画匣画册,回房更衣,策马而去。留沈逸独坐厅中,细思估盘。
素来算无遗策的沈郎中,唯独遇到这一双弟妹,时时生出些无力挫败。
一个胆大妄为屡生事端,一个惊世骇俗不拘礼法,无怪乎圣人言:人心如渊,沉潜难测;如云聚散,无迹可循。度天量地尚可计,唯此方寸不可筹。罢了,既然她无心这两人,倒也免了诸多是非麻烦,且随她吧。
起身整了衣袖,步出书斋,几位贴身的嬷嬷已随去了孙家。出了后园,见老家臣和其他沈宅众人已候在外院,细细安排了几句:莫要大意,护着三娘,管着她少饮酒莫熬夜之类。
上了骡车,却见一个竹匣放在车内,展开正是方才被三娘夺走的软甲与短刀,还有一张枯墨挥洒的画纸:
一人红衣吉服,寥寥数笔,正是沈逸神韵,旁边手持却扇的新妇,却是裹了红裙的一束算筹。旁边大喇喇划拉了几个字:凤翥鸾翔,螽斯衍庆。
看得沈逸持纸哑然,又是一阵头疼。
沈三娘气鼓鼓地歪在孙大美旁边,“快快取了好字来赏,若是入不了眼,定要与你分说一番!”
看她一脸气郁之色,孙大美唤人取了字轴,拉她同观,“我虽不擅丹青,于书法还有些见解,怎会拿寻常笔墨约你,平白遭你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