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回到东院房舍,看着耳房内堆着几只加户部漆封木箱,更添烦郁。步入小厅,盯着换了常服、正于灯下翻书饮茶的三老板,哼笑道:“兄长不是自诩,留得余章供思量,怎又寻了回来?”
三老板递去一盏热茶,轻声道:“嘘,莫吵醒了豹子奴。”
顾秋水接茶挑眉戏谑,望着三老板手中那本《无头奇案》。
三老板摸摸鼻子:“啊……贤弟,留思是缓趣,续读亦解馋……况且贤弟盛赞案情精妙,为兄……不过是求一分圆满……贤弟连日劳苦,且去安睡,我便守在此处,贤弟无需劳心。”挥挥手,目光落向书册,“且去陪了豹子奴,为兄也好慢慢解了这心头悬案。”
顾秋水大笑入内,搂着橘爷,安枕而卧。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和衣卧榻,酣梦悠清。亦有人怀愁不寐,雨夜虚窗,思之愈繁,应之愈乱,扰心则误,投网入瓮。
平江知府,人如其名,王平,字中和,母族为蜀地商贾巨室,父亲官至两浙路转运判官,深谙权衡之道,终其一生,安稳致仕。
王知府自幼耳濡目染,最懂敬上避下,补漏守成。书案笔筒自刻“勿沾,勿站,勿冒”,与夫人亦笑谈自称‘三勿先生’。
今日这位素来从容的‘三勿先生’却头大如斗。端坐后堂主位,捻须笑看分坐两侧的绯衣官员,自诩徐公的容颜也不免有些憔悴,温言笑问:“顾少卿,沈郎中莅临府衙,可有指教?”
顾秋水含笑回应:“使君言重了。不过是昨夜平江府常平仓不太平,刺客冲入公廨,意图行凶兼毁灭证物,”语声稍顿,望向沈逸,“沈大人,险些罹难。”
王知府慌忙起身,满面关切:“竟有如此猖獗恶行?沈大人可安好?可曾受了惊吓?本府这就让府医来未沈大人诊治。两位大人少年英才,亦应保全贵体,方能长久为陛下分忧。”
抬手欲传唤府医,却见顾秋水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知府不以为意,袍袖一转,顺势抚上美髯:“有少卿大人在侧,沈大人定能逢凶化吉。”至于刺客详情,证据下落,绝口不问半字。
顾秋水拱手笑道:“使君厚义。多事之际,少不得要借使君之力与府衙之地厘清。”不待知府开口,挥手唤人入内,沈家护卫押入十几名黑衣蒙面之人,连同竹篓火球,线香,兵刃哗啦啦堆了满堂。
看得王知府心里咯噔噔噔连颤,几乎拨出一曲评弹‘声声慢’,连心跳都快失了力气。
王知府目光绕过顾秋水,略带询问看向面色平润的沈逸,“稽查廨舍乃朝廷钦设之地,竟有人行刺,当真是胆大包天,弃朝廷法度与不顾。不知,沈大人可……审出些眉目?”
沈逸拱手回道:“沈某乃户部文职,不通刑律。有负府尊大人期许,惶愧不已。”
罹难?惶愧?我信你个鬼!知府只得把目光自袍服端肃,神闲气定的沈逸身上挪开,再次投向顾秋水,“少卿大人,可是要府衙协同审理?如今秋纳在即,怕人手不足,耽误了两位大人……”
“使君多虑了。”顾秋水笑容愈发坦荡,连酒窝亦满是诚恳,“顾某与沈大人怎能本末倒置,耽误秋纳要务?况使君辖下,亦政务繁多,顾某与沈大人纵然心系漕粮弊案,彻夜难寐,亦不该为难使君。”话风一转,笑意微深,“审讯之事,自有大理寺与户部跟进,万万不敢惊扰使君。”
王知府频频颔首,亦满面诚敬。心中早已骂开了花:我信你个魂灵头!大怒之下居然蹦出本地吴语。望着顾秋水,暗骂:这么漂亮一张脸,怎就皮厚心黑到此般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