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伯赶紧低声叮嘱隐在四处的护卫,警醒些,莫要自寻晦气。
崔嘉尚未散值,橘爷守着石砌的烤炉,拼命嗅着溢出炉膛的香气。一个黄面耷拉眉的小子黏在三老板身边,看他做饼,嘴里絮絮叨叨,却是孙小美的声音。
“三叔,您是不知道,崔嘉,不,崔先生,逼着我画了三天的死人骨头,到如今我都看不得排骨……”
后领一把被顾秋水拎起,丢到旁边:“把你扔乱葬岗睡几天,再饿上几顿,就没这臭毛病了。”
“师……师父。”孙小美秒变鹌鹑,“弟子去摆桌子。”
三老板手中未停,面团在指掌间光润如萤,再擀作薄如鲛绡的圆饼,铁板上略旋几圈,便漫出焦香,顺手裹了些萝韭芽菜蓼茸蒿笋,点上微酱,递给满脸黑气的顾秋水:“先尝尝,春日应个景,也盼日日清安。”
顾秋水站在灶边,慢慢咬着,五辛缠绕,揉碎一冬的沉郁,脆爽热闹都包进麦饼,层层叠叠出春日鲜活,悄悄漫进往后的朝朝暮暮。
院子不小,却被一道篱笆隔开,不知篱笆之外是哪家铺子,叮叮当当的扰人心神。一颗桂树斜倚墙边,八仙桌往院中一摆,便占了几分。
前厅不大,疏落放了四张小桌,已经归置得清爽,柜台后放了一张木头的摇椅,几册话本搁在椅后架子上,显见得是新添的。
顾秋水盯着那一张躺椅,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院子。
后院厨房占了不少地方,再有两间小小的屋子,门虚虚掩着。
顾秋水推门而进,木床粗被,橘胖的皮毛兜子端端正正挂在墙上。油灯陶碗整整齐齐,愈发让顾秋水憋气。直至推开另一间屋,见陈设相仿,才略舒展了眉头。
“兄长为何不住那边的院落?此处狭小,怕是委屈了兄长。”
“母亲和晏兄的话我想了些日子。往年在秋娘渡,也不过是关起门过日子,三五天也难得开门。街坊虽不厌我,素日也不敢随意上门。唯李捕头和王老板心宽,日常有些往来。说来确是我从未真正落地生活,也没想过去平视周遭。只图小铺里一方天地无人搅扰,故经不得喧嚣,屡屡乱了方寸。”
三老板看看烤炉的火候,封了炭火,用余温缓炙。摘下围裙,点点豹子奴的鼻头:“再焖上片刻就能吃。”
与顾秋水坐在院中,四周人声嘈杂:“不瞒贤弟,我与此处尚格格难入,墙外声音,门外行人,时刻扰我,易生乱念。尚需些时日适应。”
“兄长不必自苦,当日为你寻的洛水小院,闹中取静,好过这般委屈自己。”顾秋水想到那处江南小渡平和清幽,再看眼下周遭纷扰,心中不忍:“弟弟仍旧借住寺院,相去也不远。”
“不妨事,如今李兄长在隔壁经营木器,后面又是你和二郎的院子,我倒是欢喜。待习惯些,便好了。”
“李小花在隔壁?”顾秋水更加不悦,“他凑过来做什么?”
一人自篱笆跃进小院,冷笑接口:“凑过来看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死!”说罢径自舀水净手,头也不回地走进第二间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