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崔嘉在灯下细看卷宗，孙小美侍立身后，困得掐自己的大腿，正感叹当官不易，就听院中一声低呼：“有东西！”

众人围看，一片朽烂的衣衫下，枯骨指节赫然入目。孙小美衣袖掩唇，咬牙强忍着没有惊叫后退，只紧阖了眼。猛然想起当日顾秋水拿树枝撑开自己眼皮的旧事，又强忍了恶心睁眼，浑身发颤，几欲晕厥。

待尸骨全露，仵作初验，“随安”又被一脚踹到坑边开始详绘，一张又一张，正面，侧面，蜷曲的骨架，折断的颈骨，孙小美十分想念在秋娘渡画清虚大帝的日子。

整整三日，三具尸骸，孙小美只觉此生了无生趣，喃喃吟诵：“脱去众生皮囊相，无非两百零六骨。或见头骨偃仰掣缩，纷乱纵横悉在前地……我无所欲，我无所惧，我无喜乐，我……”被崔嘉一巴掌拍在头顶，“画个画，念什么经文，晦气！”

孙小美欲哭无泪，看看眼前的枯骨，看看笔下的枯骨，看看崔嘉那张比枯骨还可怕的脸，也不知道谁晦气！

封园押人，将园中数十号人收监。崔嘉满眼血丝，与开封府众人在值所撰写案情，勘验笔录，推演论断……

知府大人已经牙疼了一天一夜，看着匣子里腐朽过半的厌胜木人，只觉得两眼发黑，崔嘉呀崔嘉，我让你去补天，不是让你开天辟地！

派人把崔嘉薅到，不，请到值房，知府大人咬牙低声喝问：“崔嘉，本府待你如何？你居然……”

崔嘉笑嘻嘻揉揉眼，扶大人坐下，轻声道：“府尊？世叔？这是神仙打架，属下怎会让府尊大人受牵连？”

持壶倒了两杯茶，一杯奉与知府，自己仰头饮尽，总算润了润快要冒火的嗓子，点点那盒子：“若只有尸骨，这案子于开封府倒是个麻烦，现如今挖出了这个，那就……”

知府看他那痞怠模样，恨不得老拳砸在他的小虎牙上，忍了怒声音更低：“如今在开封府辖内出了这等秽物，本府亦难逃其咎，你竟还笑得出来！”

崔嘉笑得鼻头都皱了起来：“大人莫急，你亦知我和顾四的情分，我怎会害他？况那几份尸格大人也已过目，这其中门道旁人看不出，大人还能看不出？”

“那就，秉公而办？”

“大人素来秉公！”

……

随开封知府奏折一同而来的，还有漫天弹劾的折子。

皇帝看着书案上的奏折，详绘图样，语气如常：“这案子是崔嘉查的？”

阿顺躬身轻应：“是提点开封府公事崔嘉亲查。”

“想也是他。”皇帝拈起一纸录状:“朱红笔洗一方，翠毛细锦，翠羽珍珠头面，哼，他倒是实诚，生怕他那顾世兄受了丁点委屈，连这些物器都抄了出来给朕看。”

阿顺赔笑两声，并不敢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