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
案上的算筹规规矩矩排在匣中,一人伏案书写,时停时续。距石砚不及尺许的地方,一把直刀,方方正正,横陈在桌上。
越过刀脊,一人打横坐在对面,抱臂眯眼,透过眼睫盯着案后的人:棉袍罩在身上,几分空荡,肩背微沉,可以看到几分颈骨的淡影,握笔的手指节分明,清瘦,带着几分孤冷。
看着那愈发单薄的身影,对面那人眼中几分挑衅倏然失了根基,化作一份无措的愠怒,却仍紧扣着胳膊,不愿开口。
待笔放回架上,清瘦的人细细审视纸上的字句,微微皱眉,把纸折了投入身边的炭盆,等化作一团灰烬,才缓缓抬头。
面容极淡,似工笔勾勒的线谱,眼窝微陷,衬得双目越发清亮,尚未蓄须的脸庞,透着些倦意。乌发未束,随意扎在身后,几丝碎发垂落,遮了眉峰,也遮住了略嫌瘦削的脸颊。
他静望片刻案上的刀,目光才落向刀的主人,声音清寒带着疲惫:“说你的理由。”
对面的人一言不发,一味地孤梗着,拧过头去,烛光照亮了那双浅淡的眉毛和浅墨色的眼眸。
“去杀顾秋水。”并非疑问,就这么淡淡地把话铺在两人之间:“绑了开封府提点公事,刺杀大理寺少卿,私用了‘飞云盖’,挨了一刀,撞上山崖,”眼神掠过对面青年略带僵硬的肩膀,又扫向椅畔的木杖:“断了一条腿。”
眼前受伤的青年,不见浓眉伤疤,唯有那双近乎透明的眸子。还能看出些山顶刺客的影子。他只把头稍稍歪了一丝,鼻子嗤出冷哼,舌头又顶着上颚,把面颊扭出隐忍和不耐。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终是挤出一句:“我也砍了他一刀!”
“为何执着取他性命?你缺钱?”声音已淡到清水一般。
刺客青年不情愿地直了身体,敛去傲慢:“大兄何时短过我的用度。”看对方仍凝视着自己手边的拐杖,气焰再减三分,却也不肯低头,迎上那双眼睛:“寻仇泄愤罢了。”
“你与他何仇?”
青年双手猛撑桌案,嗓门骤然扬起:“莫非大兄忘了父母的死因?”
“是顾秋水杀了他们?”
“虽非他亲手所杀,他当日若不去查江淮盐路,父亲怎会被灭口?我们兄妹三人,又怎会……”
“顾秋水奉命而行,你为何不去杀了皇帝?”
“若有机会,也并非不行……”刺客青年愤然拍上桌案,案后的人依旧淡淡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脸。
“若只为杀顾秋水,凭你身手也勉强可以一战。为何绑了崔嘉?”
“大兄是在审我?”刺客青年重重坐回椅子,压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是。”
“哈,哈哈哈……”刺客青年暴出一阵狂笑,带着些阴冷:“弟弟不比大兄,胸有江山社稷,也不像小妹受了的蛊惑,一眼中那恶贼的邪,满脑子花前月下。我只管爹娘因他而死,也绝不会让小妹嫁给他。”
青年抬手握刀横在眼前,冷冷道:“其他的仇家,能杀的,我已经杀尽。那人,我一时还不能得手。但是顾秋水的命,我要定了。”
“顾秋水绝非良人,我不会让小妹嫁给他。”清瘦的人叹了口气:“小妹在江南如今过的自在,不必再提当日一眼误情的痴念。若她始终执迷,我也不介意养她一辈子。”
话音一转:“至于你,家中所藏,我不曾拘着,任你取用,只令你不得泄露了身份行藏。几年前你刺杀那人未遂,险些身丧,我方责令你入京,拘在身侧。如今你又因一己之愤,露了破绽,若再要一意孤行,只怕我也护不住你。”
他将一张通缉告示推至对面:若将眼前的青年眉毛加粗,面颊到下颌添一道伤疤,俨然便是画中的通缉要犯。